乱葬谷心的瘴气似被无形的手层层拨开,每往前挪一步,脚下的枯骨便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黏腻湿滑的暗绿色毒泥。
泥面微微冒泡,散发出一种又辛又苦的腥膻气,呛入鼻腔,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三人脚步放得极缓,几乎是一寸一寸向前挪。
霍荣长枪横在身前,枪尖离地不过半寸,每一步都先试探毒泥软硬,确认没有陷阱与毒蛊,才敢让脚掌落下。
灵气覆体,死死抵御着周遭渗透而来的剧毒。
楚风紧随其后,长剑半出鞘,寒芒压得极低。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那些散落于毒泥与石缝间的青黑色鳞甲,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幽冷的毒光,鳞面纹路细密狰狞,绝非凡间凶兽所有。
他弯腰,指尖隔着灵气轻触一片残鳞,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窜上指尖,带着蚀骨的毒性。
就连已经涅槃境了的他都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东方玥走在中间,袖中蛊虫早已全部蜷缩不动,连一丝异动都不敢有。
她素白的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光,缓缓探向前方那座残破祭坛。
随着灵力靠近,周围大地似乎都发生震动。
不是剧烈的炸裂,不是狂暴的冲撞,而是沉睡万古之物,缓缓苏醒的微动。
石缝间的毒汁渗得更快,淡绿色的毒液顺着裂痕蜿蜒而下,滴入毒泥之中,发出滋滋的轻响,毒烟袅袅升起,将空气染得一片浑浊。
三人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极致。
震动越来越清晰。
祭坛中心的碎石,一点点被顶起、滑落。
一截覆满青鳞的巨躯,从石堆下缓缓显露出来。
蛇身粗如梁柱,鳞甲比盾牌还要巨大,青黑发亮,每一片鳞甲的缝隙中,都渗着粘稠毒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威。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低沉如闷雷的喘息,一声,又一声,从石堆下缓缓传出,每一次吐纳,都让周遭的剧毒瘴气浓上一分。
紧接着,第一颗头颅,缓缓抬起。
人面,蛇额,青鳞覆面,双目紧闭,眼缝间透着赤红的凶光,嘴角滴落涎水,落在石台上,瞬间腐蚀出一片焦黑。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直至九颗人面蛇首,一字排开,在残破祭坛的顶端,缓缓抬起。
九首同形,人面狰狞,青鳞缠身,蛇身盘绕于荒废祭坛之上,身躯庞大如山峦,却被一道淡灰色的上古封印纹路,死死锁在石台范围之内。
封印早已斑驳残破,却依旧如枷锁一般,捆着这头上古凶兽,让它无法踏出祭坛半步。
“是相柳!!!
九首人面蛇身,青鳞带毒,所过之处,皆为毒泽。”
这便是相柳!!!
它九颗头颅缓缓转动,闭着的双眼,一点点睁开。
十八道赤红凶光,同时落在楚风、东方玥、霍荣三人身上。
没有立刻扑杀,没有狂暴攻击,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一股源自上古的凶戾威压,如潮水般缓缓压下,慢而沉,让三人浑身血脉都近乎凝滞。
东方玥袖中蛊虫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哀鸣,彻底沉寂。
霍荣握紧长枪,望着相柳滴落的涎水在地面腐蚀出的小坑,望着周遭寸草不生的毒泽,终于明白那名濒死将士的恐惧。
不是被追杀,是被这头上古凶兽的凶威,生生吓碎了神魂。
楚风抬头,望向相柳盘绕的荒废祭坛。
石台龟裂,血纹黯淡,没有祭祀火光,没有蛮族身影,没有丝毫血气翻涌。
这座祭坛,是真的。
可荒废了千年,也是真的。
封印纹路的崩裂声细碎而清晰,如同千年古瓷缓缓开裂,没有轰然破碎的狂暴,只有时光腐朽后的自然剥落。
相柳盘绕的蛇身缓缓舒展,百丈巨躯从荒废祭坛上徐徐抬起,青黑鳞甲在瘴气中泛着冷冽的幽光,再无半分被束缚的局促。
原来那斑驳封印,从来都困不住这头上古凶兽,它此前的蛰伏与挣动,不过是懒得理会闯入者的伪装。
毒泥因巨躯的挪动泛起层层涟漪,淡绿色毒汁翻涌,却在靠近三人三尺之地时,莫名平息下来,连刺鼻的辛苦腥膻,都淡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古意。
周遭翻涌的剧毒瘴气,像是遇见了同源的归处,自动绕开三人周身,织成一层温和的气罩。
楚风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劲,涅槃境灵气本该紧绷如弦,此刻却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与空气中一缕苍凉古老的气息轻轻相融。
那气息带着毒泽的厚重、荒古的沉寂,正从相柳身上漫来,与他体内不知何时沾染的微末气息共振,连怀中圣器碎片的刺骨阴寒,都被这股气息温软包裹,化作点点温热。
霍荣横在身前的长枪缓缓垂落,枷锁境灵气不再紧绷着抵御剧毒,魁梧身躯里源自沙场的戒备悄然消散。
他望着相柳九颗人面头颅,赤红凶光依旧慑人,却没有半分噬杀的戾气,只剩古井无波的沉静,如同看着尘埃,无喜无怒,无憎无怖。
东方玥袖中死寂许久的蛊虫,终于轻轻颤动起来,不再是畏惧的瑟缩,贪婪地吸食着毒气。
她素白的眉尖缓缓舒展,指尖灵光与相柳散出的气息交织缠绕,瞬间勘破了这诡异的平静,清冷的声音里裹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它没攻击我们……难道因为我们身上,有那圣器的气息?”
话音落下的刹那,相柳居中的一颗人面头颅缓缓低垂,百丈巨躯俯至三人丈许之地,狰狞的人面近在眼前,獠牙上垂落的毒涎,竟在落地前化作一缕青气消散,再无半分蚀骨毒性。
十八道赤红凶光静静落在三人身上,细细打量,像是在确认那缕同源气息的来路,目光里没有凶戾,只有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