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血色归营与太师相召
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踏着被鲜血浸透、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光泽的冻土,李震终于率领着残存的陷阵营将士,回到了大营辕门之前。营墙上火把通明,映照着往来士卒疲惫而兴奋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草药与烟火混合的复杂气味。得胜归营的号角声在远处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苍凉。
踏入营区,喧嚣与肃杀交织的热浪扑面而来。得胜归来的各营人马正陆续返回,呼喝声、马蹄声、伤兵的呻吟与医官的呼喊混杂一片。李震挥了挥手,示意麾下各自归队休整,他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大多带伤、甲胄残破却眼神依旧凶悍的儿郎。
“王二麻子!”他提气喊道,声音因疲惫和伤势而显得有些嘶哑,“清点人数!看看还有多少兄弟回来,多少没回来。”
往常,那个机灵瘦削的身影总会第一时间应声,连珠炮般地报出数目。可今日,回应他的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卷动残旗的猎猎声响。
头儿一个身影从人群边缘踉跄走出,是李二。他比李震更狼狈,浑身几乎被暗红色的血痂糊满,左手用一根撕下的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面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王大哥他刚才追击一头逃窜的熊妖时,被侧面林子蹿出的狼妖偷袭了腰腹,伤得不轻,流了很多血已经抬去伤兵营了。”
李震心头一紧,眉头深深锁起:“伤势如何?可还清醒?”
“孙瘸子当时在附近,给他紧急止了血,说是脏腑可能受了震荡,但性命应该无碍,就是要好生修养。”李二喘了口气,补充道。
王二麻子重伤!李震抿紧了嘴唇,那总是消息灵通、眼珠乱转的家伙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一丝后怕,看向李二:“你呢?伤势如何?”
李二咧了咧嘴,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我还好,头儿,都是皮外伤,这血多半是妖兽的。就是这胳膊,被一头豹妖临死反扑挠了一下,骨头怕是裂了,不得事。”
“不得事?”李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那明显不自然的左臂,语气沉了沉,“莫要逞强。清点人数之事,你先去办。仔细点,一个也别漏了,一个也别忘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是,头儿!”李二挺了挺胸膛,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还是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正在陆续聚拢的士卒队伍,开始嘶哑着嗓子点名。
李震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目光追随着李二的背影,又在人群中逡巡,看着那些或坐或卧、疲惫不堪的熟悉面孔,心中那份因大胜而生的炽热,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现实压住。胜利,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默默走到一旁半截埋入土中的辕木旁,将手中那柄几乎报废的重斧轻轻靠在木头上,自己也靠坐着,缓缓吐息,调运着《神我观想法》残存的效力,试图平复内腑的灼痛与经脉的抽搐。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李二,清点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正在点名的李二耳中,“留意一下,王猛、赵四、孙瘸子他们可在?”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握着斧柄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王猛,沉默如山的盾卫;赵四,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孙瘸子,那个总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救人或杀敌的“毒士”这些都是他从朝歌带出来的老兄弟,是李家班底的骨干,是“薪火”之外,他在这冰冷世间能托付后背的寥寥数人。他实在不愿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噩耗。
李二点名的声音停顿了一瞬,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传来更嘶哑的回应:“知道了,头儿。”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血浆与寒夜拉得无比漫长。营中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一种疲惫的嗡嗡声,夹杂着远处伤兵营隐隐传来的压抑痛呼。李震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以及李二那一声声点名,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李震面前。
“校尉大人!”一个身着传令兵服饰、面有倦色但眼神精亮的年轻士卒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令箭,“闻太师有令,召所有校尉及以上将领,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请大人速往!”
中军议事?这个时候?李震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他接过令箭,入手冰凉沉重。大战方歇,太师连夜聚将,必有要事!论功?行赏?抑或是部署下一步?
他站起身,体内残存的气血随之奔流,带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看向李二,李二也正好抬头望来,眼中带着询问,显然也听到了传令兵的话。
“继续清点,仔细照看受伤的兄弟。”李震对李二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等我回来,我要知道确切数目。还有王二麻子那边,也找人盯着点。”
“是!”李二肃然应命。
李震不再多言,将那枚冰冷的令箭握在掌心,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寒意的空气,挺直了哪怕依旧疼痛不堪的脊梁,迈开步伐,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色如墨,营火跳跃,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后,是刚刚经历血火、亟待安抚与统计的部属;前方,是决定无数人命运、也承载着他野望的统帅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