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的糖瓜甜香还未散尽，一场酝酿了三日的大雪终于席卷而来。
北风如困兽般在庭院的飞檐斗拱间嘶吼，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将青石板路、朱红廊柱，乃至那株百年老梅的虬枝，都裹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里。
天地间只剩黑白两色，素净得像一幅泼墨山水，唯有雪片簌簌坠落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
屋内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
紫檀木架上，一只造型古朴的精铜火盆正燃得旺盛。
上好的银霜炭在盆中泛着橘红色的光晕，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轻响，细碎的火星子在暖融融的空气中一闪而过，旋即湮灭。
火盆上方悬着一盏青瓷熏灯，灯芯燃着安神的梅香熏料，袅袅青烟如丝如缕，混着案头铜炉里新沏的雨前龙井的清香，在不大的暖阁中交织弥漫，让人周身都浸在温润雅致的气息里。
封清凝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榻上铺着三层厚厚的貂绒毯，触感细腻柔软，仿佛陷进了云端。
她身上盖着一条玄狐裘斗篷，毛色浓密顺滑，边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狐毛，将她本就清丽的面容衬得愈发白皙。
如今已怀胎六月，她的腹部隆起了一道温柔的弧度，原本纤细的腰肢也圆润了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与慵懒。
她手中捧着一卷线装古籍，书页已微微泛黄，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梅花标本。
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竖排的蝇头小楷上，只是透过糊着素色纱纸的窗棂，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
雪花黏在窗纸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将外面的世界晕染得朦胧而诗意。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偶尔有雪片被风吹得撞在窗上，她才会轻轻眨一下眼，眼睫如蝶翼般颤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看什么这么入神？”
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暖意。封清凝不用回头，便知是洛以安来了。
下一刻，一股带着寒气的风被轻轻带了进来，旋即又被厚重的棉帘隔绝在外。
洛以安端着一只描金漆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晶莹剔透的果肉上连一丝橘络都看不见，显然是花了极大的心思。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墨色的锦袍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却在走近火盆的瞬间，便被暖意消融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极其自然地在软榻边坐下，伸手将封清凝连人带狐裘一起揽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手臂小心翼翼地环过她的腰腹，避开了那隆起的部位，只轻轻托着她的肩背，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哑，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雪下得这么大，再看下去，眼睛都要被晃花了。”
封清凝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混合着雪后的清冽，让人莫名心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古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充满力量。
“来，张嘴。”
洛以安拿起一瓣饱满多汁的橘肉，递到她唇边。
那橘瓣色泽鲜亮，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水来。
封清凝眼睫微抬，瞥了他一眼。
烛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的身影，满是宠溺。
她没有拒绝，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了那瓣橘子。
清甜的汁液在舌尖瞬间化开，带着一丝微酸，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冬日室内的干燥，也让她有些发懒的精神微微一振。
“甜吗？”
洛以安问道，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唇角，触感柔软得让他心头一颤。
封清凝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软糯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嗖”地一下从暖阁门口窜了进来，轻盈地跳上了软榻。
那是一只圆滚滚的猫咪，浑身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唯有一双眼睛像两颗透亮的琥珀，灵动异常。
它是半年前洛以安从街边捡回来的流浪猫，如今被养得肥肥壮壮，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憨态可掬。
猫咪在两人并拢的膝头转了两圈，似乎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最后终于满意地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在前爪里，发出了满足而响亮的“咕噜咕噜”声。
那声音如同一个小型的风箱，低沉而持续，在这安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为这静谧的雪夜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暖意。
洛以安低头看了看膝头的猫咪，又看了看怀中依偎着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
他轻轻抚了抚封清凝的长发，声音带着笑意，缓缓说道：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封清凝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应道：
“记得。天机阁，你挡了我的路。”
洛以安失笑：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当时有多讨厌。那天你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束，眼神冷得像块冰，一剑就劈开了天机阁的铜锁，那股劲儿，真是让人过目不忘。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可真够特别的，胆子大得很。”
封清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瞬间让整个暖阁都亮堂了几分。
她没有答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更舒适地依偎在他怀里，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让她无比安心。
洛以安继续讲着他们过往的事，声音温柔而舒缓，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故事。
“后来在帝都，你为了救你弟弟，闯皇宫、斗权臣，每次都险象环生，我看着都替你捏一把汗。”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还记得那次在百戏园吗？你扮成戏子，穿着水袖长裙，唱《牡丹亭》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那时候我就想，原来冷若冰霜的封姑娘，也有这么温婉动人的一面。”
封清凝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想起了那天的场景，自己穿着繁复的戏服，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而台下的洛以安，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那种眼神的含义，如今想来，心中却是一阵暖意。
“再后来，我们一起逃到云海。”
洛以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
“那里的云海真漂亮，日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金色。我们在山洞里煮野菜，在溪边钓鱼，虽然日子苦了点，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还有星河之巅的那一战，你为了保护我，挡在我身前，当时我真的怕极了，怕我会失去你。”
封清凝听到这里，心中一紧，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洛以安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是好好的吗？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嗯，以后再也不会了。”
洛以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现在有你，有宝宝，还有这只懒猫，我什么都不怕了。”
他拿起一瓣橘肉，再次递到她唇边：
“来，再吃一瓣。这橘子是刚从江南运来的，特别甜。”
封清凝顺从地张嘴，含住橘肉，这一次，她尝到的不仅是橘子的清甜，还有满满的幸福。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猫咪的呼噜声，以及洛以安温柔的话语声。
火光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温馨安宁的画卷。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风依旧呼啸，但这小小的暖阁，却成了隔绝一切纷扰的世外桃源。
封清凝靠在洛以安的怀里，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安宁，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