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十六年,春。印度河。
  他曾经统治的领土广阔,囊括了今日伊朗、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伊拉克东部及以色列等地。
  从中亚延伸至波斯高原大部。
  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的麾下拥有40万精兵。
  1215年花剌子模到达巅峰,地盘400多万平方公里,人口1000多万。
  国家强盛富庶,财富堆积如山,宫殿金碧辉煌。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蒙古铁骑相继攻陷讹答剌、不花剌,最终踏破了撒马尔罕。
  他的儿子札兰丁在南边艰难收拢着残兵溃卒。
  而他自己则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向西逃窜。
  他想逃到巴格达,去投靠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
  可哈里发怎会收留这丧家败将?
  哲别原本是蒙古别速惕部人,曾效力于泰赤乌部对抗成吉思汗。
  在1201年的阔亦田之战中,他箭法如神,一箭射伤了成吉思汗心爱的白嘴黄马。
  在1201年的阔亦田之战中,他箭法如神,一箭射伤了成吉思汗心爱的白嘴黄马。
  战后泰赤乌部势衰,哲别投奔成吉思汗,因坦诚获其赏识,成为麾下大将。
  速不台是蒙古军中最骁勇善战的将领,成吉思汗麾下“四獒”之一,作战悍勇如狂,攻势锐不可当。
  成吉思汗的命令是:“追。追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追了几天几夜,追到了你沙不儿(今伊朗东北部内沙布尔),城里的百姓说摩诃末往西跑了。
  我们又追到了巴里黑,巴里黑的百姓说摩诃末往北跑了。
  一路紧追不舍,最终我们将摩诃末驱赶到了里海,不久后摩诃末便病死于里海中的小岛上。
  只见一艘小船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船中早已没了人影。渔民说:“前几天有几个人上岛了,好像是从岸这边过去的。”
  哲别站在海边,看着海中的小岛。那小岛极小,不过寥寥几棵枯树,几块嶙峋怪石罢了。
  他说:“摩诃末死了。不用追了。”
  派使者回去禀报成吉思汗:“摩诃末死了,病死在里海的一个岛上。”
  成吉思汗在撒马尔罕听闻此讯,一言不发,唯有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击,那动作持续了许久。
  原来此前他们奉命追击西逃的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在得知摩诃末病死于里海孤岛上后,二人请求成吉思汗允许他们继续征服,最终成吉思汗同意了他们的请求,给了他们新的命令:继续西进,侦察道路,打探敌情。
  速不台和哲别率领着两万骑兵,在结束对波斯北部的扫荡后,从里海附近区域出发向西走,经铁门关翻越太和岭(高加索山脉)闯入欧洲。
  他们沿途击败了卡尔卡河岸的俄罗斯人和库曼人联军,还击溃了卡马河流域的保加利亚军队,此次远征收集到的大量情报,为十五年后成吉思汗的后代制订征服欧洲的详细作战计划提供了重要依据。
  山间挺立着墨绿色的松树,在皑皑白雪中如同一柄柄撑开的巨伞。山脚下蜿蜒着一条河流,积雪融水顺着山涧潺潺而下,河水冰寒彻骨,澄澈得能瞧见水底圆润的碎石。
  骑兵下马步行,牵着马缰,在悬崖边上一步一步挪。马蹄踩在碎石上,碎石滚落山崖,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我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哲别,后面是速不台。
  我的靴子早已磨破,脚底起了血泡,泡破后血与沙砾混作一团,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蚀骨。
  我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走。碎石硌着脚底板,疼得我倒吸凉气。
  远处牛羊散落,毡帐星罗,炊烟袅袅。
  钦察人没有防备。他们看见蒙古军的旗帜从山下涌出来的时候,来不及集合,来不及上马。
  蒙古军冲进他们的营地,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帐篷被点燃,火焰冲天,黑烟滚滚。
  牛羊被惊得四散奔逃,蹄声踏碎山野的寂静,慌不择路地漫过山丘。
  女人紧紧抱着嚎哭的孩子,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老人瘫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泥土,祈求着厄运褪去。
  钦察首领忽鲁速蛮被斩首,首级挂在旗杆上。
  我站在他的营帐前,看着帐篷里的摆设。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弯刀,桌上摆着银器。
  一个孩子躲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他的眼睛是极深的蓝色,像雨后澄澈的天空。
  我蹲下来,看着孩子。他的手死死攥着桌腿,指节绷得发白。
  我默默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哲别和速不台继续走。他们走到了第聂伯河,进入了俄罗斯。俄罗斯的诸侯们齐聚基辅,面色凝重地商议着御敌之策。他们决定合兵一处,迎战蒙古军。
  1223年迦勒迦河畔,罗斯联军列阵于此,旌旗如云,戈矛如林。
  速不台没有强攻。他派出轻骑兵小队,借着河岸的掩护向俄罗斯军攒射,箭雨落毕,轻骑兵便调转马头,如疾风般退去。
  迦勒迦河畔,罗斯骑兵被佯装败退的蒙古军牵着鼻子追击,他们一连追了8天,其间蒙古军边退边射,罗斯骑兵追出数十里却始终无法重创对手,只能折返,如此反复折腾,罗斯的士兵疲惫不堪,马匹也力竭难行。
  他们追了几天几夜,追到了迦勒迦河。蒙古军突然回头,从两侧包抄,把俄罗斯军围在中间。
  他们杀了马,喝马血,吃马肉。马血又咸又腥,呛得人喉咙发紧,咽下去没多久便上吐下泻,肠胃翻江倒海。
  马肉干硬粗糙,塞在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却依旧难以下咽。
  他们试图突围,冲了三次,都被挡了回去。
  第四天,蒙古军发动总攻。俄罗斯军全军覆没。
  基辅大公被俘后,被压在厚重的木板之下,蒙古军的将领们坐在木板上边喝酒吃肉边狂笑,他最终在木板的重压下窒息而亡。
  我缓缓蹲下身,指尖触上了木板。木板很厚,松木的,上面还沾着泥。
  我把耳朵贴在上面,什么也听不见。站起来,退后几步。
  普通士兵死伤无数,第聂伯河的水被血染红了,漂着尸体的下游,渔民不敢下网。
  此战中蒙古军伤亡不足5000人,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差实现大胜,更值得一提的是,联军主帅密赤思老公爵落荒而逃,弗拉基米尔大公率3万精锐半路返回,不敢招惹蒙古。
  蒙古军在此战后杀入乌克兰,进而夺取克里米亚半岛,东欧各国闻风丧胆,这场战役也成为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
  他们历时三年,转战八千公里,先击溃花剌子模残余势力,横扫波斯西部,攻破高加索地区的谷儿只(格鲁吉亚)、阿哲尔拜占(阿塞拜疆)等地,击败钦察人,还在1223年的迦勒迦河之战中以两万兵力全歼罗斯(俄罗斯)诸公国和钦察人组成的10万联军,前后打了几十仗。
  这次远征不仅战绩斐然,还带回了西方各国实力的重要情报,为大蒙古国后续的西征提供了关键依据。
  三年征战,他们横扫万里。
  其间他们经历了如围攻梅拉赫、攻占哈马丹等诸多战役,在战斗中双方都有不少伤亡。
  他们回到蒙古高原的时候,成吉思汗正在打西夏。他听说哲别和速不台回来了,亲自出帐迎接。
  哲别和速不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汗,我们回来了。”
  成吉思汗扶起他们,看着他们的脸。哲别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的皴裂深得像刀刻。
  速不台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左腿在战斗中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成吉思汗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随后转身迈步走进大帐。
  他们的脸上不见半分笑容,只有一种被战火磨蚀殆尽的漠然。
  我的脸上也刻着这漠然——我已在战火里拼杀多年,这印记早渗进了骨血,融成了魂魄。
  所有从战火屠刀下爬出来的老兵,脸上都凝着同样的神情。那是战争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