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横梁上挂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散发出陈旧的草木气息。萧烬靠在草堆上,看着沈清辞坐在火堆旁翻烤着干粮,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幅水墨画。
“林护卫说,再有三天就能到京城了。”沈清辞将烤得金黄的饼递过来,“尝尝,焦脆的。”
萧烬接过饼,咬了一口,麦香混着烟火气在舌尖散开,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还是你烤得好吃。”他含糊道,眼睛却没离开沈清辞的脸——白天匆忙,没细看,此刻才发现他左耳后有块小小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过。
“怎么弄的?”萧烬伸手想去碰,指尖快碰到时又停住,转而指了指那处淤青。
沈清辞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耳后,才想起是刚才骑马时被风吹起的衣角扫到了石墙。“没事,小磕碰。”他笑了笑,避开萧烬的目光,“倒是你,后背的伤真的不疼了?”
“早不疼了。”萧烬挺直腰板,想证明自己,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嘶……就还有点麻。”
沈清辞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拿出药瓶:“我再帮你换次药。”
萧烬乖乖转过身,解开衣衫。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比在小镇初见时好了太多。沈清辞蘸了点药膏,指尖轻轻涂在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清辞,”萧烬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在巷子里的时候,我以为我真的要交代在那儿了。”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药膏的清凉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点微颤。“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所以我拼命往石桥跑,我知道林护卫一定在附近——我不能让你白等。”
那天在溶洞,萧烬举着火折子要与谢临同归于尽时,他就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丢下他。所以在巷口,他虽然害怕,却从未想过真的独自逃走。
药膏涂完,沈清辞帮他系好衣衫,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后颈,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都僵了一下,空气里忽然弥漫起微妙的沉默。
“对了,”沈清辞率先打破沉默,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账册残页,“你看这里,除了铜山的矿脉,还提到了‘七月初三,南城码头’。”
萧烬凑过去,借着油灯的光细看:“南城码头?难道他们要在那天从码头运兵器?”
“很有可能。”沈清辞点头,“镇南王在江南经营多年,南城码头必然有他的人。我们得尽快回京城,让靖王殿下提前布防。”
提到正事,两人都收起了方才的旖旎心思。萧烬看着残页上那熟悉的家族徽记,眉头紧锁:“谢临说你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徽记,眼神复杂:“我也不知道。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从不提她的过往,只说她是江南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他顿了顿,“但谢临的样子,不像是说谎。”
那个黑袍人提到母亲时,眼神里的爱恨太真切,绝不是凭空捏造。
“不管是真是假,”萧烬握住他的手腕,目光坚定,“等我们洗清了父辈的冤屈,总有一天能查清楚。”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他点点头,反手握紧萧烬的手。两人的指尖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在昏暗的破庙里,像握住了对抗黑暗的微光。
庙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林月的声音远远传来:“都警醒些,谢临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徘徊。”
萧烬和沈清辞同时松开手,脸上都有些发烫。沈清辞将账册收好,吹灭了油灯:“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两人挤在草堆上,和在废弃粮仓那晚一样,靠得很近。萧烬能闻到沈清辞发间的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让人安心。他忽然想起在猎人小屋,沈清辞把他抱在怀里取暖的样子,耳根又开始发烫。
“萧烬,”沈清辞忽然在黑暗中开口,“你说……谢临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影阁?”
“或许和你母亲有关,或许……和他自己的过去有关。”萧烬想了想,“但不管怎样,他手上沾了太多血,绝不会有好下场。”
沈清辞没再说话,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萧烬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沈清辞模糊的轮廓。他想起第一次在靖王府见到他时,那个清冷孤傲的沈公子,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他挤在破庙的草堆上,共赴一场生死未卜的险途。
他悄悄往沈清辞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抵住他的肩膀。山风从庙门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可身边的人却像个小暖炉,驱散了所有寒意。
萧烬渐渐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还有三天,就能到京城了。
到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落霞坞的码头,沈清辞穿着月白的长衫,站在桂花树下对他笑,鬓边落了片小小的花瓣,像极了那日在楚州城别着的红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