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要有几分念想的。
  万一老天开眼,放了父母归家,自己却不曾发现,那岂不是枉为人子?
  有念想自是好事。
  只可惜,世事向来不以人之所愿为转移。
  来时走了数月,回去却只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
  程逍站在一处河堤上,默默瞧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心中忍不住悲意涌起。
  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来年。
  终究是被一场天灾,绝了全家的生机。
  处处断井颓垣入眼,他不知是否该怨老天不公。
  若真是不公,又怎会让自己得了这修炼之法,从前再不与凡人相同呢?
  直直的站定许久,程逍终于长叹了一声。
  “爹,娘…”
  口中喃喃二字出口,程逍突然纵身而起,朝着远处拔腿奔去,再不犹豫。
  …
  时间一晃又是半月。
  远处一道连绵的黑色的矮墙隐在晨雾之中,有些瞧不清楚。
  城外数里,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坐在马车的辕座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赶着车。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上却有少年人少有的沧桑之意。
  一袭淡青色长袍,瞧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正是一路到此的程逍。
  那日见了家乡模样,便觉父母大概是不能留下命来。
  没了修行要用的东西,程逍自然也不能留在家乡徒耗时日。
  他先前在山洞中寻到一幅地图,其上有一个星罗宗之名的宗门。
  本是打算先去星罗宗看看。
  但此行还未得成,便又得了一桩消息。
  家乡的流民不止自己所在的这一波。
  自己的家位属周国。
  邻国是人口更多些,国力也更加强盛些的赵国。
  另有一波流民,往南而行,似乎是打算去赵国寻得生机。
  当初与父母失散,程逍并未得了双亲殒命的消息。
  此刻得了旁的可能,自然不能就此忽视。
  再度赶车片刻,入眼的成了一片残破的黑色城墙。
  多处已经坍塌,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塌陷出巨大的破洞,真乃破败不堪。
  转首左右看了片刻,一个人都没有。
  将马车拴到一边树旁,在城墙外徘徊了片刻,也没有找城门在何处。
  脚步踌躇片刻,索性不再纠结。
  一弯腰,便顺着个破洞探身迈步进去。
  过了城墙,抬头入目仍旧是一片荒凉之色。
  即便已经是夏日,程逍一路行来都是郁郁葱葱,此处却还是一片灰白之色,见不到半点绿意。
  见此荒凉情景,程逍很是疑惑。
  瞧着是个城池模样,怎的荒凉至此?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轻呼了一口气,程逍抬手扬目,正要继续往里走,左侧一堆废墟中突然一道人影出现。
  旋即,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出“你是何人?到这黔古郡来做什么?”
  黔古郡?
  转首看去,那人身上衣服都是黑黢黢的,一看就是常年没有换过。
  须发皆白,显然年岁不小,口齿却仍旧清晰。
  抬手摸了摸鼻子,程逍一拱手开口“这位老伯,在下也不知道这是何处,不过是机缘巧合到了此处,不知这地方为何如此荒凉?”
  老者停于程逍前方五六步处,掩嘴咳嗽了数声,才舒了口气“荒凉?若不荒凉又怎会用于流放罪犯?”
  流放罪犯?
  程逍眉头微蹙。
  他不曾听过此处,但也知道,周国之中,若是有人犯事,确实是会行流放之举的。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解惑,只是在下有一事相询,还请老伯解惑。”
  老者上下打量了程逍片刻,却不知为何,并不开口。
  见对方如此,程逍略想了想,假意伸手入怀掏了掏,再伸出手时,已经多了一锭银子。
  “若老伯能解惑,此物便赠与老伯了。”
  那人见状,立时变了一副神色。
  三两步冲到近前,一把就要将银子抢下。
  程逍却不是傻子。
  脚步一动便退开几步,又将银子握在了拳中。
  好整以暇的盯着对方,也同样不再开口。
  老者咳了一声,掩去了面上尴尬神色。
  “小哥有什么事,但请直言便是。”
  程逍神色不变。
  “老伯,不知此处,可是周国与赵国交界之处?老伯口中所言的流放之地,又是何意?”
  有银子为引,那老者倒多了许多的耐心。
  同样朝程逍拱了拱手,跟着便开了口。
  一番细说,程逍终于明白此处境况。
  这黔古郡确实是周、赵两国的交界。
  且此处地处靠北,除了如今这两个月,几乎常年都被白雪覆盖。
  常人是绝不愿意轻易踏足的。
  所以此地,一般也被两国用来流放罪犯。
  似乎是想着这边关苦寒,能让罪犯多受些苦楚。
  神色略有微顿。
  思索片刻,又道“小半年前,不知可有一队流亡之人,经过此处?”
  程逍此言刚一出口,那老者目中便划过一道莫名神色。
  “小半年前?小哥说的,是那些因洪灾而流离失所的人?”
  一听这话,程逍目中顿时亮了起来。
  “老伯,不知他们此刻何处?往什么方向去了?”
  “小哥,这黔古郡虽然是流放之所,但这么些年下来,早有了在此处安家的。”
  老者捻了捻纠缠在一起的胡须。
  跟着又道“那些逃亡来的人,有的留在了黔古郡,有的去了赵国,小哥要寻的人,却不知到底何处了。”
  “不知此处经过的,可有名册?”
  程逍上前一步,紧跟着再次问出了声。
  老者却笑了笑。
  “小哥说笑了,流民…怎配有名册?”
  老者的话,让程逍沉默。
  顿了顿,又道“不知那些留在黔古郡的人,如今何处?”
  “流民不比被流放到底的人,便是罪犯,也有了一定的规模,更有许多将此地作为往后经营之处,多有势力。”
  “至于那些流民,在此地倒是比罪犯更低一等,是无人替他们多言什么的,到了此处,也只能做些伺候人的活计而分散各处。”
  “若小哥想寻人,不妨去郡守府上一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逍明白,眼前此人,是绝计问不出什么来的了。
  “郡守府?还请老伯指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