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中心，公牛对雄鹿。圣诞大战前最后一个主场。
大卫·斯特恩从出租车上下来，金丝眼镜被芝加哥的冷风糊了一层雾。
他摘下来擦了擦，抬头看着穹顶上那圈LED灯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停车场管理员探出头：“先生，停车吗？”“我打车来的。”
“那您得从A通道进。走安踏之道，扫码入场。”
扫码。
NBA总裁这辈子进过无数球馆，从来是VIP通道直达包厢。
这是第一次在安检口排队。他前面是个穿罗斯球衣的胖子，背包里塞了两份热狗，安检仪响了。
胖子骂了一句。
安检员面无表情：“扫码点餐不用排队。”
胖子又骂了一句——这次是骂自己。轮到斯特恩了。
“先生，请出示门票二维码。”
“我没有门票。我是大卫·斯特恩。”
安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头对着对讲机：“有个老先生说他是联盟总裁，请主管过来确认。”
主管跑过来盯着斯特恩看了好几秒，表情凝固了。
他压低声音对安保说了句“放行”，转头又对斯特恩补了一句：“先生，林先生嘱咐过——您来的话不用排队。”
“他人呢？”
“老板？他没来。他说您要是想参观，就跟着球迷动线走。安踏之道，直走左转。”
斯特恩站在这条LED光影走廊里。
穹顶上，乔丹绝杀爵士的画面正从头顶倾泻下来，144台电视同步播放，混剪里罗斯的变向和乔丹的绝杀交替闪现。
球迷们举着手机从他身边涌过，没人认出他是谁。
步行到走廊中段，他停在公牛历史展柜前——乔丹的球鞋、皮蓬的球衣、罗德曼的篮板数据图，而展柜的尽头新添了一帧照片：路易斯·桑切斯，南区叉车工人，中圈投篮挑战首胜得主，联合中心终身免费停车资格。
照片旁边有行小字——投进的不只是球，是他扛了三个月的医院账单。安保主管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轻声补了一句：“桑切斯今晚也在。”
球探休息区通道处，他差点撞翻几个戴着不同球队徽章的人。
不是一个队的——凯尔特人、小牛、骑士、猛龙，四五个球探端着啤酒挤在走廊拐角，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拍LED屏幕上的实时消费数据。
“你们不是今天没比赛？”斯特恩问。
凯尔特人的球探瞥了他一眼：“我们来抄联合中心中场活动的方案。我们要求老板搞中圈投篮，他说先派我们来调研。”
他旁边的猛龙球探补道：“多伦多老板还说了，这是全联盟三十座球馆最值钱的‘商业展台’。”
斯特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热身结束，灯光骤暗。
嘻哈节奏炸裂全场，五个舞者穿着公牛红订制舞服站成一排。
威斯布鲁克第一个动，力度大到把木地板跺得嘭嘭响。罗斯晃了两下，脚步比编舞快半拍。
佩科维奇像推土机在慢动作，小乔丹跳起来落地时踩到自己裤脚，全场笑疯。斯特恩坐在看台上，嘴唇抿得更紧了。
一个穿罗斯球衣的胖子举着手机直播，嘶吼穿透了整个前排：“兄弟们！男团今晚加新动作了！林深说下一场要加太空步！这老板他妈的疯了我爱死他了！”
斯特恩转过头。“你每场都来？”
“季票！我老婆骂我乱花钱，我说这是投资——万一哪天被抽中投中圈呢！一万块！”
“你觉得这个跳舞环节——合理吗？”
“合理？这他妈是联合中心最伟大的发明！以前开场吹国歌我玩手机，现在开场看男团跳舞我嗓子喊哑！你不觉得这比听管弦乐队拉小提琴爽多了吗？”
斯特恩没走。他去排队买了热狗，亲自扫码，服务费百分之十五。
送餐的小姑娘二十岁出头，穿着公牛订制工作服，胸口挂着实习生工牌——南区社区大学在读，这份工作是球馆翻新后新招的三百多个岗位之一。
他坐回座位，把热狗打开。咬了一口，翻看手机上的联盟财务简报。
然后比赛开始了。第一节打到一半，联合中心依然人声鼎沸，但斯特恩发现不太对。
球迷在喊——不是“Defense”，不是“MVP”，是“让男团返场！让男团返场！”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字：竞争。
中场到来，中圈投篮挑战又来了。
斯特恩记得桑切斯那只带过钢钉的左脚，但这一次走上罚球线的却是一个戴公牛队徽鸭舌帽的瘦高年轻人。“我叫安德鲁，芝加哥大学大三学生。
上个月我看了桑切斯先生的视频，那天晚上在宿舍走廊用垃圾桶练了一星期的中圈投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
球进的那一刻，安德鲁先转头看向看台——桑切斯就坐在第三排，正朝他竖起大拇指。
斯特恩把热狗放下。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中圈投篮已成为可复制的球迷参与机制，且形成代际传播。
他又写了一行：应将联合中心中场互动纳入联盟新赛季推广案例。
写完之后他看着场上正在领现金的安德鲁，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老先生，你也是第一次来联合中心吗？”
他抬起头，是刚才那个胖子。“第二次。”
“那你还不算老顾客。下场比赛有太空步，别错过。”
斯特恩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子。
他没有去顶层办公室——林深不在。他也没去找任何管理层。
他只是顺着人流走出安踏之道，在停车场出口掏出四十块付了停车费。
安保主管认出他时他已经在掏钱包了。“老先生，林先生说了您不用——”
“不用跟他说细节。我尝过热狗、看过跳舞、听过全场喊男团返场——他这样抢走了所有球队上座率，收我一趟停车费也不过分。”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反着停车场闸机的红光。“但你去跟他说——以后联盟中圈投篮推广手册里，会有桑切斯和安德鲁的名字。他最好把一万块的额度多备几份。”
联合中心顶层办公室。帕克森推门进来。“峰哥，斯特恩走了。他看完了一整场比赛，买了热狗，付了停车费。
楼下安保主管说他出去的时候笑了——但只有半秒，剩下的脸还是绷着。”
施瓦茨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联盟办公室刚发了通知。中圈投篮从下赛季起纳入中场环节推广案例，联盟财务建议各队自行承担奖金支出。这例是你破的。”
窗外密歇根湖结了薄冰，联合中心穹顶的LED灯带正缓缓转暗。我把那份烫金邀请函从抽屉里翻出来，在背面写了个“已阅”。然后扔进碎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