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刚把玻璃柜里的衬布铺平,就见阿萱背着竹篓从巷外回来,篓里装着半筐青绿色的梅子——果皮上还挂着晨露,是她今早去后山摘的。“张大爷说市集要摆些新鲜吃食,我想着泡点梅子酱,酸甜口的,老人小孩都爱。”她把梅子倒在竹筛里,水珠顺着筛眼滴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响。
台湾小男孩凑过来看,手指戳了戳梅子:“我们家也有梅子树,奶奶会用冰糖腌,装在玻璃罐里能吃一整年。”白芽突然拍手:“那我们一起做!陈磊哥说过,不同做法能拼出新味道。”说着跑去找陶罐,回来时怀里抱着个粗陶缸,缸底还留着去年酿桃花酒的淡香。
戴绒线帽的老人蹲在竹筛边挑梅子,指尖捏着颗带疤的果子笑:“阿玉当年总说,做吃食和待人一样,不用挑最周正的,有心气就好。”穿中山装的老人接话:“她还说后山的梅子带点山泉水的甜,比买的更有劲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在给孩子们讲食谱,陈磊在旁削竹片,要编几个新竹篮装梅子酱,竹屑落在脚边,带着清冽的草木气。
正忙着,巷口突然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是公社的邮递员,手里举着个硬纸筒:“台湾寄来的包裹,写的酱坊收!”戴绒线帽的老人手一抖,梅子滚落在筛里。拆开来才发现是卷画布,展开时簌簌作响——上面是幅工笔画,画的是台北的老巷,巷尾酱坊门口摆着竹筐,筐里的梅子正往下滴水,旁边题着行小字:“同山同水,同味同心”。
“这是我爷爷画的!”台湾小男孩指着画里的酱坊,“他说这是我们家以前的酱坊,和这里的巷子长得像。”白芽突然拉他往灶台跑:“我知道怎么回信了!”等陈磊过去,见两个孩子正围着铁锅转,锅里蒸着刚揉的米糕,上面用红豆摆出“梅”字——一个点大一个点小,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梅子。
“要把米糕寄过去吗?”阿萱舅舅进来时,手里拿着叠油纸,“老张说市集的快递箱到了,还送了些防震的棉纸。”穿中山装的老人突然起身,往仓库走,回来时抱着个旧竹篮,篮底垫着褪色的蓝印花布:“用这个装,阿玉当年总说竹篮透气,装吃食不容易坏。”
陈磊把凉透的米糕放进竹篮,白芽往里面塞了片刚摘的梅子叶:“这样打开就能闻到香味。”台湾小男孩则放进自己画的小卡片,上面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孩,手里都举着梅子——一个染着红,一个染着绿。“红色是大陆的梅子,绿色是台湾的。”他认真地说,“放在一起才好吃。”
戴绒线帽的老人看着竹篮,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晒干的紫苏籽:“撒在梅子酱里,阿玉当年教我的,说紫苏能提香,还能让酱色更亮。”陈磊接过籽时,指尖碰到老人的手,才发现他指腹有圈浅痕——是常年握酱耙磨出来的,和穿中山装的老人手上的痕迹,竟有几分相似。
夕阳斜斜照进酱坊时,第一罐梅子酱已经封好了。阿萱用红绳在罐口系了个结,绳尾缀着片干梅子叶。陈磊把罐子放进快递箱,突然发现箱角有根竹丝——是编竹篮时带出来的,他顺手把竹丝绕在红绳上,像给两个地方的味道,系了个轻轻的结。
“明天市集,咱们带些刚酿的酱油去。”老醋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木勺,“让他们尝尝,两岸的水酿出来的酱,滋味是通着的。”远处的码头传来汽笛声,陈磊抬头望,见晚霞把天染成淡粉色,像刚蒸好的米糕,软乎乎的,裹着满巷的梅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