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萱舅舅就推着板车往码头去。板车上的玻璃柜被棉絮裹得严实,“团圆坛”在里面轻轻晃,野菊的花瓣沾在坛沿,倒像给坛子镶了圈浅黄的边。陈磊提着竹篮跟在后面,篮里的梅子酱罐子碰撞出轻响,混着新蒸的米糕香,在晨雾里飘出老远。
码头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张大爷正指挥人挂红灯笼,见他们来,指着最前排的位置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地儿,正对渡船来的方向。”戴绒线帽的老人刚把“两岸共酿”木牌摆在柜边,就见穿中山装的老人从布包里掏东西——是叠泛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里,年轻的阿玉娘正站在酱坊门口,手里举着个竹篮,篮沿也系着红绳,和现在阿萱系的结一模一样。
“这张挂起来。”他把照片用竹夹固定在木架上,台湾小男孩突然指着照片:“和爷爷画里的酱坊好像!”白芽凑近看,发现照片里的酱坊幌子下,也停着两只燕子风筝,线轴还握在两个小孩手里——一个梳着麻花辫,一个留着小平头,背影和她与小男孩现在的样子几乎重合。
“来尝尝梅子酱!”阿萱刚打开一罐,就有渡船的客人围过来。一个穿旗袍的女士用小勺舀了点,眼睛突然亮了:“这味道像我母亲做的,她总说里面要放紫苏籽。”戴绒线帽的老人递过紫苏籽包:“您要是喜欢,带点回去试试,和我们用的是同一种。”女士接过时,指尖碰到布包上的补丁,突然红了眼:“我母亲的布包也有这样的补丁,她是从大陆带过去的。”
陈磊正给客人装酱油,听见身后有相机响。回头见个戴眼镜的先生举着相机,镜头对着玻璃柜里的“团圆坛”:“我是做民俗记录的,这对坛子太有意义了——能给老人们拍张照吗?”穿中山装的老人刚整理好衣襟,戴绒线帽的老人突然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肩膀挨在一起,像照片里年轻时那样。
“寄两罐梅子酱到台北!”一个年轻人挤到摊位前,手里捏着地址单,“我奶奶总念叨大陆的酱菜,说比超市买的有‘烟火气’。”阿萱舅舅接过单子,发现地址旁边画着个小酱坛,和台湾寄来的信上画的一模一样。“我们给您放片梅子叶,”白芽往包裹里塞叶子,“这样奶奶打开就知道是新鲜的。”
日头升到头顶时,摊位前突然排起长队。陈磊忙着称酱油,眼角瞥见老醋匠在和人说话——对方手里提着个旧酱缸,缸底刻着模糊的“玉”字。“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那人摸着缸沿,“他说当年在大陆学做酱,缸是师傅送的,后来带到台湾,用了三十年。”老醋匠突然拉他往酱坊方向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有口缸在等它‘兄弟’。”
台湾小男孩正帮着递袋子,突然指着码头入口喊:“爷爷!”众人看过去,见个戴草帽的老人提着画筒走来,正是画台北老巷的那位。他刚走到摊位前,就被照片里的阿玉娘吸引:“这是阿玉姐?”穿中山装的老人点头时,他突然打开画筒,抽出张新画——画的是现在的市集,他们的摊位前站着两个牵手的老人,身边围着孩子,远处渡船的烟囱正冒着烟,烟里藏着两只燕子,翅膀上的红蓝色融在了一起。
“刚在船上画的。”他把画铺在柜面上,和老照片并排摆着。陈磊看着两张画里重叠的酱坊幌子,突然发现阳光把“两岸共酿”四个字的影子投在画上,像给新旧两个日子,盖了个暖暖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