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酱坊还浸在雾里时，陈磊就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吵醒——推开门见台湾小男孩蹲在酱缸边，正用树枝轻轻拨弄缸里的紫苏籽。“爷爷说种子要听着声音才肯发芽，”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雾珠，“我在给它们讲市集上的故事。”
白芽拎着竹篮从巷外跑进来，篮里装着刚从河滩采的芦苇叶。“张大爷说要编些芦苇帘，给酱缸挡太阳，”她把叶子往石桌上放，“还说昨天市集上有人来问，能不能学做咱们的梅子酱。”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脚步声，正是昨天那位穿旗袍的女士，身后跟着个拎着笔记本的姑娘。
“这是我女儿，”女士指着姑娘笑，“在台北做美食专栏，非要来学做酱，说要把方子写进书里。”姑娘刚翻开笔记本，就被墙上的照片吸引——照片里年轻的阿玉娘正往酱缸里倒豆子，旁边站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眉眼竟和台湾小男孩的爷爷有几分像。“这是我外公！”她突然指着照片，声音都发颤了。
老醋匠正往灶上的蒸笼里撒糯米，听见动静回头笑：“正好，今天要做新的酱曲，想学就跟着打打下手。”姑娘立刻挽起袖子，看白芽怎么把艾草汁拌进米粉里。台湾小男孩的爷爷凑过来看，突然指着蒸笼：“阿玉姐当年总说，蒸米时要让蒸汽在笼顶打三个转，这样曲子才够活。”说着伸手在笼盖边比画，手势和老醋匠翻动米糕的动作，竟一模一样。
陈磊刚把晾好的酱曲装进竹匾，就见阿萱舅舅从外面回来，手里举着个信封：“台湾寄来的快递单！好几个呢，都是要梅子酱和酱油的。”戴绒线帽的老人接过单子，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笑：“这地址我认得，是阿玉当年住过的巷子。”穿中山装的老人凑近看，发现寄件人名字旁边画着个小酱坛，坛口飘着根线，线尾拴着两只燕子。
午后阳光正好时，酱坊门口突然热闹起来——昨天在市集见过的客人带着朋友来，有的要学做酱，有的要给远方的亲友寄酱，还有人抱着旧酱缸来“认亲”。陈磊找了块木板当临时柜台，白芽和台湾小男孩当起“小帮手”，一个递袋子，一个贴标签，标签上是两人画的图案：左边是后山的梅子，右边是台北的燕子，中间用紫苏藤连在一起。
姑娘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半本，最后一页画着那两口并排放的酱缸，缸边写着行字：“酱有老新，味无远近”。她正给酱缸拍照，突然发现缸沿结了层薄霜似的东西——是新发酵的菌丝，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像给两只“缸兄弟”系了条透明的纽带。
老醋匠把新做好的酱曲装进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紧。“等这曲子发好，就用那两口老缸酿新酱，”他把陶罐递给姑娘，“带回去试试，用你们那边的水，看看能不能酿出一样的香。”姑娘接过罐子时，指尖碰到布绳上的流苏——是白芽昨天缝的，穗子上系着片干紫苏叶，和酱坊里挂着的那片，形状正好能对上。
夕阳把酱坊的影子拉得很长，玻璃柜里的“团圆坛”被照得发烫。陈磊看着客人拎着酱菜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每个人的袋子上都沾着点酱色——有的是新酿的梅子红，有的是老缸的琥珀色，混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而那两口酱缸就立在画中央，缸里的菌丝正悄悄蔓延，把两段相隔的时光，慢慢织成了同一段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