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晨光刚漫过码头的石阶,酱坊的竹门就被风推开了。白芽正蹲在院子里给酱缸翻晒曲料,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转头时,看见辆老式自行车停在门口,车后座捆着个藤编筐,筐沿露出半块蓝印花布,裹着的物件正往外渗香气。
“是高雄来的林先生吗?”陈磊从柜台后迎出来时,自行车主人已解开了布绳——藤筐里躺着只紫砂坛,坛颈系着红绸,绸子上绣的紫苏叶,和酱坊院角新长的那丛一模一样。“家母让我带这坛‘跨海酱’来,”林先生摸着坛身笑,“她说当年从泉州带的曲种,在高雄晒了三十年太阳,该回来认认根了。”
老醋匠这时正用那只阿玉娘的陪嫁碗调新酱,听见动静便端着碗出来。碗沿的青花刚碰到紫砂坛,林先生突然“呀”了一声——他随身带的木盒里,也装着只缺了个小角的青花碗,拼在一起时,两只碗的花纹正好连成朵完整的缠枝莲。“这是家母的陪嫁,”他指尖划过缺口,“她说当年走得急,碗磕在船舷上,总盼着有天能找着另一半。”
小女孩正帮阿萱给寄往台湾的酱菜贴邮票,看见台湾小男孩举着本相册跑进来。相册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穿旗袍的女子站在酱缸前,手里捧着的铜秤,秤杆上“玉”字的刻痕和白芽那只分毫不差。“爷爷说这是我太奶奶,”小男孩指着照片里的酱缸,“她说等两岸的酱缸都长出一样的菌丝,就带我回来吃刚出坛的酱。”
灶间的蒸汽漫到院子里时,戴绒线帽的老人正把新蒸的米糕摆进竹篮。这次的“牵手糕”上,豆沙画的两只手中间,多了颗用蜜枣做的“心”。“阿玉当年总说,米糕要趁热吃才甜,”他给林先生递过一块,“就像缘分,要趁念想热的时候续上。”
忽然有阵风卷着风筝线从后门飘进来——是白芽和台湾小男孩昨天放的那只红蓝燕子,线尾的布袋鼓鼓囊囊的。小女孩踮脚够下来打开,里面掉出片台北的相思树叶,还有张画着酱坛的明信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家的酱缸也长出新朋友啦,菌丝上还沾着和你们一样的阳光呢!”
午后整理寄货单时,陈磊发现新添的地址旁,有人画了两只交颈的燕子。阿萱舅舅正把这些单子钉在墙上的地图上,钉到台北那处时,钉子刚好穿过一张旧明信片——是去年台北客人寄来的,照片里的酱缸边,也站着个举着风筝的小男孩。
日头偏西时,老醋匠让陈磊把团圆坛搬到院子中央。坛口的野菊被风吹得轻晃,花瓣上的酱色已晕成浅红。林先生蹲下来,和老醋匠一起揭开坛盖——新酱的香气漫开来时,巷口卖馒头的阿婆正好经过,笑着喊:“新酱出坛啦?我这刚蒸的红糖馒头,配着吃最是对味!”
众人围着酱坛分馒头时,小女孩突然指着天边——那只燕子风筝不知何时又飞了起来,这次线尾系着的,是林先生带来的高雄海盐,和白芽刚收的泉州粗糖。风把两样东西吹得轻轻碰撞,像谁在檐下挂了串会响的糖罐。
暮色落进酱缸时,陈磊数了数今天的新订单,发现最远的地址在台东。订单背面画着半只酱坛,旁边写着行小字:“等收了你们的酱,就把我家的梅子酱寄过去——听说泉州的紫苏,配台东的梅子最香。”他把订单夹进账本时,看见老醋匠正用那对拼好的青花碗,给两只酱缸各舀了一勺新酱——月光落在碗里,像盛了两碗会发光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