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坛宴当天的码头,天还没亮透就飘起了酱香。陈磊和白芽搬长桌时,发现石阶上落了层薄薄的白霜——沾了霜的紫苏叶裹着晨露,倒比平时更添了层清香气。刚把“团圆坛”从酱坊抬到码头竹棚下,就听见渡轮的汽笛声从海面滚过来,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是台北的周老先生!”白芽指着跳板上的身影喊。老人拄着拐杖,手里却紧紧抱着个铝制饭盒,盒盖没扣严,飘出的芝麻香混着海风漫过来。“这是我孙女炒的芝麻盐,”周老先生把饭盒塞进陈磊手里,“她说配刚出坛的酱吃,就像把台北的太阳和泉州的晨露拌在了一起。”
竹棚下渐渐坐满了人。穿旗袍的女士正给那对拼好的青花碗拍照,碗里盛着新磨的豆酱,阳光透过碗底,把青花影子投在桌布上,像两只交缠的藤蔓。她身边的台湾小女孩突然掏出蜡笔,在桌布边角画了只坛子,坛口画着半朵云——泉州小女孩见状,立刻在旁边补了半朵,拼出的云朵正好罩住两只坛子。
老醋匠这时正和高雄来的林先生围着酱缸说话。林先生带来的紫砂坛已经开封,舀出的酱呈琥珀色,拌进泉州的新酱里时,竟生出层细密的油花。“这是日晒和窖藏的缘故,”老醋匠用竹片搅了搅,“就像两岸的酱,看着不一样,拌在一起却格外合味。”旁边有人递来刚蒸的馒头,掰开时热气裹着酱香扑过来,连海鸟都停在竹棚顶上,歪着头往下看。
戴绒线帽的老人蒸米糕的蒸笼就支在码头的石灶上。这次的“牵手糕”刚出笼,就被小朋友们围住了——糕上的豆沙除了交叠的手,还多了艘小船,船帆上写着“台北”和“泉州”。“阿玉当年说,米糕要让孩子先吃,”老人给每个小朋友递了块,“他们记着这个味道,将来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陈磊帮客人打包酱菜时,发现周老先生的孙女正和白芽往风筝上系东西。这次的红蓝燕子风筝线尾,除了布袋,还拴着串晒干的梅子——是台湾小男孩托爷爷带来的,和阿萱腌的紫苏梅放在一起,酸甜气缠成一团。“让风筝把梅子香捎到海对面去,”小女孩举着风筝跑,裙角扫过装酱菜的竹篮,带起的风让标签上的“团圆”二字轻轻颤动。
正午开坛时,老醋匠亲自揭开了“团圆坛”的红布。坛口的野菊被酱香一熏,花瓣竟舒展得更开了,落进坛里的几片,瞬间被酱浸成了浅紫色。他舀出第一勺酱时,人群里突然响起掌声——台北来的摄影师举着相机,把这一幕连同周围的笑脸、飘着的风筝、远处的渡轮,都收进了镜头。“要让台北的老伙计看看,”他对着镜头笑,“这坛酱里,装着两岸的好日头。”
午后收拾碗筷时,阿萱发现每个空碗底都留着点酱——有的混着芝麻盐,有的沾着米糕屑,还有个碗底,两只小朋友画的半朵云被酱晕开,成了片完整的朝霞。周老先生正把空碗收进布袋:“这碗得带回去,下次来,要装我家新酿的甜面酱。”
暮色漫上码头时,寄货单已经写满了三张纸。陈磊在最后一张上画了只坛子,坛身上画着两条线,一条连着泉州的酱坊,一条通向台北的巷弄,交汇处画着片紫苏叶。老醋匠看着单子,突然说:“过些日子,咱们也往台湾寄批新酱,坛子里就塞片刚摘的紫苏——告诉他们,泉州的酱缸里,总留着他们的位置。”
离岸的渡轮鸣笛时,周老先生的孙女突然从船舷探出头,手里挥着张画。画纸上,两只酱缸并排站在月光里,缸里的菌丝缠在一起,像无数只牵着手的小蚂蚁。白芽举着风筝追了两步,风筝线恰好掠过海面,把布袋里的紫苏叶抖落一片,在浪尖打了个转,竟顺着回流漂回了码头,落在“团圆坛”的坛沿上,像给今天的故事,盖了个带着香气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