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白芽就被酱坊后院的窸窣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台北摄影师正蹲在新酱缸旁,手里捏着根细竹片,小心翼翼地把台南客人留下的曲种撒在菌丝上。竹片尖沾着点亮晶晶的东西,细看竟是昨晚台湾小男孩风筝送来的露水——装在枚贝壳里,壳沿还刻着小小的“泉”字。
  “这露水得顺着菌丝渗进去,”摄影师抬头冲他笑,镜片上蒙着雾,“台北的酱缸今早该醒了,说不定正等着泉州的消息呢。”话音刚落,白芽兜里的风筝线突然动了,拽得他一个踉跄。布袋里滚出颗圆滚滚的东西,是台南产的芒果干,裹着透明的糖霜,像块被阳光吻过的琥珀。
  灶间的蒸笼又冒起了白汽。戴绒线帽的老人正往坛形糕里塞新馅料,这次是泉州的桂圆肉混着台湾的凤梨干。“阿玉说过,甜要掺着甜才更甜,”他指腹敲了敲蒸笼壁,竹篾的纹路里还嵌着去年台湾带来的竹炭灰,“就像咱们和对岸,凑在一起才够味。”正说着,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高雄的林先生亲自来了,手里提着个藤筐,掀开盖布时,一股熟悉的酱香漫了出来——是用泉州曲种在台湾酿的新酱,装在半只青花碗里,碗沿恰好能和酱坊里的另半只对上。
  “家母让我带活物来。”林先生从筐底摸出个竹笼,里面铺着台湾的相思树皮,几只油亮的黑虫正慢慢爬动。“这是高雄酱坊养的酱虫,专吃菌丝上的杂菌,”他把竹笼挂在新酱缸旁,“它们认得出两岸的酱味,到了泉州也不会迷路。”果然,那些酱虫顺着竹笼的缝隙爬出来,径直往新酱缸去,爬过的地方留下细细的银线,像给菌丝系了串省略号。
  陈磊在码头帮台南客人寄曲种时,发现泉州灯塔的灯座旁多了盆花。是台北摄影师带来的七里香,正和泉州的素馨花并排开着,香气缠成一团,引得蝴蝶在花丛里打旋。“昨天拍灯塔时发现的,”摄影师举着相机追拍蝴蝶,“高雄港的灯塔下也有这两种花,风一吹就像在说悄悄话。”旁边的渡轮上,有位台湾阿婆正往下搬行李,藤箱上贴着张泛黄的旧照,是年轻时在泉州酱坊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她手里举着块坛形糕,嘴角沾着黑芝麻。
  白芽的风筝又飞回来了,这次的布袋里装着本小学生日记。台湾小男孩歪歪扭扭地写:“阿公说酱缸发酵时会唱歌,我把录音带系在风筝上了,泉州的酱缸听到了吗?”白芽把录音带塞进老式录音机,沙沙声里果然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响,和新酱缸里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只缸隔着海在对歌。日记最后画着幅画:两只手在酱缸里握在一起,手指上沾着一样的酱色。
  傍晚分坛形糕时,泉州小女孩举着糕跑到码头,正撞见台湾小男孩被妈妈牵上岸。两个孩子手里的糕凑在一起,芝麻点的“团圆”二字刚好拼成完整的圆。“我的花生给你!”“我的桂圆分你!”他们交换着糕里的馅料,碎屑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有泉州的黑蚁,也有从台湾酱缸里爬出来的黄蚁,正合力拖着粒碎花生往酱坊去。
  老醋匠把林先生带来的半只青花碗和自家的拼在一起,往碗里倒了点新酱。酱色漫过接缝处,把两道裂痕晕成了淡金色。“这酱要封三个月,”他在碗口盖了片台湾带来的桂树叶,“等开封时,让台北的酱缸也闻闻香。”旁边的留言板上,白芽贴了张新画:两只酱缸的菌丝在海底缠成了网,网上挂着好多小灯笼,有泉州的红灯笼,也有台湾的天灯,都亮着暖黄的光。
  海风吹进酱坊时,新酱缸的菌丝又长高了些,竹盖的影子落在缸底,像片被拉长的竹林。陈磊数着缸沿新冒的菌丝,突然发现有根特别亮,凑近了才看清,是台湾小男孩风筝线缠上去的银丝线,正随着海风轻轻晃,把对岸的星光也摇进了酱色里。远处的灯塔亮了,两道光柱在海面交叠,像给归航的船搭了座透明的桥,桥上飘着坛形糕的甜香,混着新酱的咸,一路甜到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