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白芽就听见酱坊门口传来叮当响,开门一看,是台北来的铜匠阿福正蹲在地上敲铜片。他带来的铜板上刻着泉州的开元寺塔,敲出的纹路却拼成了台北的龙山寺门,“老掌柜说,要给新酱缸打个铜箍,一边刻泉州的塔,一边刻台北的寺,这样酱缸就认两岸的门了。”
铜箍刚套上最大的那只新缸,缸沿突然渗出些晶亮的液珠,是夜里凝结的露水混着酱的精华。液珠坠在地上,竟在青石板上蚀出个“脉”字,旁边的蚯蚓又爬过来,把“脉”字和之前的“亲”“根”连在一起,像条在时光里跳动的血管。
这时,码头的船工又送来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是台北酱坊的老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光绪年间的账目,买泉州曲种的银钱数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梅花记号,和泉州酱坊老账本上的记号一模一样。“这是当年我太爷爷记的,”阿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片干枯的刺桐花瓣,“他总说,两岸的酱账要合在一起算,才是一本完整的家计。”
账本里突然掉出张褪色的船票,是民国二十六年从泉州到基隆的,票根上沾着的酱渍,和现在高雄港的海水混在一起,在桌上晕出个“源”字。白芽摸着票面上模糊的字迹,突然想起老醋匠说过,当年阿公就是凭着这张船票,把泉州的制酱曲种带到了台北。
晒酱的竹架上,新添的十二辰瓮开始冒热气。“巳”字瓮里飘出股酒香,是台北的米酒混着泉州的糯米酿,两种酒气在竹架上空缠成个酒葫芦的形状,葫芦嘴上坠着张纸条,写着“共饮”二字。阿杰伸手去够,酒葫芦突然炸开,酒液洒在酱瓮上,竟在瓮壁上显出些人影——是两岸的酱匠围着同一口缸制酱,台北的阿公和泉州的阿爷正手把手教年轻人翻酱,像幅流动的老画。
老醋匠搬出个旧陶瓮,瓮里装着他珍藏的“曲种母”,是用台北的山泉水和泉州的井水混合培育的。“该留新曲种了,”他把曲种母倒进新的曲盘,盘底的纹路是两岸的江河,浊水溪和晋江在盘心汇流成一个“融”字,“当年你阿公总说,曲种要喝够两岸的水才有力气发芽。”
话音刚落,曲盘里突然钻出无数细小的菌丝,菌丝在盘上蔓延,把“融”字和之前的“脉”“源”连起来,像张铺展开的网。网中间浮起颗新结的曲种,一半是台北的米白,一半是泉州的酱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颗刚落地的种子。
傍晚收酱时,白芽发现每只酱瓮的耳柄上都多了个红绳结,是台北孩子编的,绳结里裹着台南的花生碎,和泉州的芝麻混在一起,嚼起来又香又脆。“阿妹说这叫‘同心结’,”阿杰帮着搬瓮,“编的时候要念口诀,‘一绕台北月,二缠泉州潮,三结同心结,岁岁不相忘’。”
正说着,天边突然烧起晚霞,晚霞在酱坊的墙上投出个巨大的影子,是两岸的酱坊并排而立,中间架着道彩虹,彩虹上站满了人,有推酱车的阿婆,有晒酱的老醋匠,有追着萤火虫跑的孩子,像幅热热闹闹的全家福。影子里飘出阵阵酱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醇厚,仔细闻,能尝出台北的果酸、泉州的咸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无数双手握在一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