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白芽被一阵窸窣声吵醒,走出屋见阿杰正蹲在酱缸旁,手里捏着根针,往缸沿的裂缝里嵌东西。“这是台北酱坊老缸的陶钉,”他举着枚青灰色的陶钉,钉身上还留着当年修补的痕迹,“我阿公说,酱缸裂了要用两岸的陶钉补,才不会漏。”
陶钉刚嵌进裂缝,缸身突然震颤了一下,裂缝里渗出些酱汁,在地上汇成个“补”字。白芽凑近看,发现酱汁里浮着些细小的棉线,是台北酱坊缝酱布的棉线,和泉州的麻线缠成个结,把“补”字和之前的“聚”“圆”连在一起,像块打了补丁却更结实的布。
早饭时,老醋匠从米缸里舀米,发现缸底沉着个布包,打开是包新米,一半是台北的蓬莱米,一半是泉州的籼米,米里埋着块竹牌,刻着“共”字。“这是台北米行送的,”他往锅里倒米,“说蒸米的水要用浊水溪和晋江的水掺着烧,蒸出的米才够黏,能把两岸的酱曲粘得更牢。”
米饭刚冒热气,灶膛里的柴火突然爆出火星,火星落在地上,竟拼出个“炊”字。阿杰往灶里添柴,发现柴是台北的相思木,木柴的纹路里嵌着泉州的炭屑,两种燃料在火里烧出同样的焰色,像两簇抱在一起的火苗。
午后,码头的货郎送来个大竹篓,掀开盖子,里面是台北孩子做的酱偶——用酱渣捏的小人,穿着泉州的斜襟布衫,手里举着台北的梅枝。“孩子们说这叫‘酱娃娃’,”货郎指着偶人的肚子,那里塞着张纸条,“每个娃娃肚子里都有句话。”
白芽拆开一个酱偶,纸条上写着“要和泉州的娃娃一起晒酱”,字迹歪歪扭扭,纸角还沾着颗台南的蜜枣核。阿杰也拆开一个,里面的纸条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头顶刺桐花,一个头戴山樱花,小人脚下的酱缸里,淌出条线连着两岸的地图。
酱偶堆里突然滚出个陶哨,是台北陶匠做的,哨身上刻着“呼”字。阿杰拿起陶哨一吹,哨音里竟混着泉州的埙声,两种乐器的调子在晒场里盘旋,引得竹架上的酱瓮轻轻摇晃,瓮里的酱汁泛起涟漪,涟漪里浮出些米粒,是早上蒸的混米,在酱液里聚成个“应”字。
“该封缸了。”老醋匠把新酿的酱装进封口的陶瓮,瓮盖用的是台北的樟木,木盖内侧贴着泉州的棉纸,纸上印着“守”字。白芽往盖沿抹泥时,发现泥里掺着些稻壳,是两岸的谷壳混在一起捣的,抹在盖沿上,竟在接缝处堆出个“恒”字。
阿杰在瓮身系红绳时,绳结突然自己收紧,绳头掉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半块台北的酱曲,和白芽口袋里的半块泉州曲种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个完整的“曲”字。“这是我阿爸分的曲种,”他把两块曲种包好,“他说曲种要像这样,分开是两半,合起来才是全的。”
傍晚收工时,众人发现晒场的地面湿了一片,是酱缸渗出的汁混着露水,在地上画出个巨大的“同”字,字的笔画里嵌着各种细碎——台北的陶钉、泉州的麻线、两岸的谷壳、孩子们的纸条,像无数颗星子落在字里。
老醋匠用脚在“同”字中心踩了踩,脚印里立刻冒出些新芽,是相思树的种子发的芽,芽尖顶着片小小的叶,叶面的纹路一半像台北的山路,一半像泉州的港道,两条路在叶心交汇,长出个嫩绿的“心”字。
夜风起来时,竹架上的酱瓮发出嗡嗡的响,像在和远处渡轮的鸣笛应和。白芽望着海峡的方向,看见天边的月亮正慢慢圆起来,月光洒在酱缸上,缸里的酱汁映出两个月亮,一个是泉州的,一个是台北的,在酱液里轻轻摇晃,终成一轮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