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酱坊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台北酱坊的老师傅林伯,他怀里揣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块黑亮的酱曲,曲上的菌丝像张细密的网,网眼里嵌着泉州的红泥和台北的黑土。“这是用两岸的土合养的新曲,”林伯的手在曲块上轻轻摩挲,“我带了十斤,够酿一缸‘合欢酱’。”
  白芽刚把新曲放进曲房,就听见房梁上“叽叽喳喳”的响,抬头见几只麻雀在梁上蹦跳,嘴里叼着台南的粟米,粟米落在曲盘里,和泉州的小米混在一起,堆出个“和”字。林伯笑着说:“这些雀儿是跟着船来的,在台北酱坊就总偷食曲种,没想到到了泉州还改不了习性。”正说着,曲房的窗纸突然被啄破个洞,洞外飘进片叶子,是台北的香樟叶,叶背的纹路和泉州的榕树叶在桌上拼出个“鸣”字,像两只鸟在对唱。
  陈磊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时,发现柴是台北的红桧,木心处藏着些木屑,是泉州老酱坊的房梁碎末。两种木屑在地上旋成个小漩涡,漩涡中心浮出根铜丝,是当年连接两岸酱坊电话的线,铜丝上还缠着半张旧电报,电文是“酱已熟,盼来尝”,字迹是林伯父亲的笔体。“这电报我阿爸存了三十年,”林伯摸着铜丝眼眶发红,“当年他总说,等两岸的船能天天开,就把这电报烧了拌进酱里,让酱也尝尝思念的味。”
  午饭时,阿婆推着麦芽糖车又来了,车斗里多了个竹编的小蒸笼,笼屉上刻着“蒸”字。“这是台北的笼仔,”阿婆揭开笼盖,里面是两笼米糕,一笼撒着台北的桂花,一笼铺着泉州的花生碎,“孩子们说,要让两岸的米糕在一个笼里蒸,才叫真正的团圆糕。”米糕刚出笼,热气就在笼顶凝成朵云,云里飘出些糖粒,是台北的黑糖和泉州的红糖,在桌上拼出个“甜”字,像块没化的糖。
  午后晒酱时,竹匾里的酱汁突然泛起层细泡,泡里浮出些图案——是台北酱坊的晒场和泉州酱坊的缸阵,两个场景在酱液里慢慢重叠,重叠处显出个“叠”字。林伯蹲在匾旁看呆了,喃喃道:“这场景和我阿爸梦里的一模一样,他说总有一天,两岸的酱坊会像这样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话音刚落,竹匾的边缘突然渗出些水,是台北的雨水和泉州的露水,两种水在地上汇成小溪,溪里漂着些陶片,拼出个“流”字,像条永远不断的河。
  傍晚时分,林伯从包里掏出个布偶,是用台北的蓝染布和泉州的葛布缝的,布偶手里牵着根线,线尾系着两个小酱瓮,一个写着“台”,一个写着“泉”。“这是我孙女缝的,”他把布偶挂在相思树上,“她说布偶牵着瓮,就像两岸的酱坊永远手拉手。”布偶刚挂稳,树上的雏鸟突然飞下来,衔着线往码头飞,线被拉得笔直,把“台”“泉”两个字连在一起,像道跨越海峡的虹。
  夜里,白芽在酱缸旁守夜,发现缸里的酱汁突然亮起来,亮光是从坛底的“传”字木牌发出的。木牌上的“传”字慢慢浮起,和之前的“承”“丰”“通”“继”“续”“兴”“和”等字在缸口连成个圆环,圆环中间浮出四个大字:“两岸同根”。这时,林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台北酱坊的老账本,账本最后一页新添了行字:“今日,两岸合酿‘同源酱’一缸,盼世代相传。”
  窗外的渡轮又鸣笛了,笛声里混着两岸酱坊的梆子声,一声来自泉州,一声来自台北,在海峡上交替回响,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白芽看着缸里的圆环,突然明白,这缸酱酿的哪里是滋味,分明是两岸人心里那点剪不断的牵挂,越酿越浓,越存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