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毫不留情地钉在这片钢铁与水泥构成的巨大坟场上。没有一丝风,凝固的空气里充斥着滚烫的粉尘、刺鼻的柴油废气、浓烈的汗馊味和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的死亡气息。搅拌机如同濒死的巨兽,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哀鸣,每一次转动都搅动着这口令人绝望的闷锅。
韦小义感觉自己正被架在这口无形的闷锅上,用文火反复煎熬。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那件廉价、沾满水泥灰浆和汗渍盐霜的破旧T恤,紧紧贴在背上,黏腻冰冷。汗水顺着额角、鬓角不断滚落,流进被水泥粉尘糊住的眼睛里,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只是将更多的灰黑污渍抹进了眼眶,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不清。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灼烧着干裂出血的喉咙,浓重的水泥粉末趁机钻入肺腑,引发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他的双臂早已不是自己的,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手掌心传来阵阵钻心的灼痛,低头看去,那层薄薄的、被磨破的皮肤下,渗出的血水与水泥灰混合成一种恶心的、暗红色的泥浆,黏在同样粗糙的水泥袋上,每一次撕扯都带来新的、尖锐的刺痛。腰背更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弯腰搬运那五十公斤的死物,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折断。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将又一袋沉重的水泥拖上平板车。那车斗如同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他残存的生命力。汗水迷蒙的视线里,老周佝偻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动作比他更慢,更滞涩,每一次搬动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嗽,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在漏风,带着一种生命即将燃尽的绝望。老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勾勒出触目惊心的骨节轮廓。
钱老板那肥胖油腻、挂着粗金链子的身影,如同巡视领地的秃鹫,在工地的各个角落游荡。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刻薄而贪婪的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汗流浃背的工人。刺耳、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咆哮和咒骂,如同无形的鞭子,时不时抽打过来:
“磨蹭什么?!没吃饭啊?!一群废物!”
“老周!你他妈属乌龟的?!这车水泥磨蹭一上午了?!耽误了浇注,扣光你工钱!”
“新来的!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干活!”
那“扣光工钱”几个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在老周本就紧绷的神经上。他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和痛苦。他猛地加快了动作,试图将那袋沉重的水泥搬起,然而透支的身体早已背叛了他。一个踉跄,水泥袋脱手,重重砸在他的脚面上!
“呃啊——!”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从老周喉咙里挤出,他抱着脚,身体佝偻下去,疼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妈的!废物!老不死的东西!”钱老板见状,非但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像是找到了发泄口,肥胖的身体带着一股恶风就冲了过来。他伸出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油腻的肥手,一把揪住老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将他从地上猛地提溜起来!
“老东西!活腻歪了是吧?!砸坏了老子的水泥袋!耽误了老子的工期!你他妈赔得起吗?!”钱老板唾沫星子如同毒雨般喷溅在老周布满皱纹、痛苦扭曲的脸上,那张肥胖油腻的脸因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狰狞无比。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推!
“嘭!”一声闷响。
老周那瘦弱佝偻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口袋,被狠狠掼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水泥块的地面上!他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被摔痛的筋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灰尘和屈辱,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泞的痕迹。被砸到的脚更是钻心地疼,让他根本无法站起。
“老周叔!”韦小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抽!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强烈同情的火焰,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过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要迈出的瞬间,口袋深处那张被体温和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治安调解协议书》,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布料,狠狠烫在他的大腿上!那冰冷的触感,那上面清晰得如同诅咒的数字——**5836.00**——像一道无形的、带着倒刺的铁箍,瞬间勒紧了他刚刚燃起的冲动!
李小伟额角刺目的纱布!吊在胸前的胳膊!派出所冰冷的长椅!调解员宣读赔偿清单时冰冷的声音!李小伟那如同看待欠债仇人般的、冰冷决绝的目光!还有……那十五天的期限!强制执行!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将他刚刚燃起的那点愤怒和冲动,瞬间浇得透心凉!冲上去?替老周出头?然后呢?再次被扭送派出所?背上新的“寻衅滋事”甚至“故意伤害”的罪名?更巨额的赔偿?冰冷的铁窗?那五千八百三十六块怎么办?!拿什么去填?!
“呼……呼……”韦小义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刚刚因愤怒而挺直的脊背,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瞬间又佝偻了下去。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煎熬和无力感来得剧烈。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着那熟悉的血腥味,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更深,用肉体的剧痛来压制灵魂深处那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的屈辱和愤怒!身体因为极力的压抑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看什么看?!都他妈给老子干活!”钱老板环视一圈,对周围工人投来的或麻木、或愤怒、或畏惧的目光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嚣张地咆哮着,唾沫横飞。他鄙夷地瞥了一眼在地上痛苦蜷缩的老周,仿佛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那口带着恶臭的粘液,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老周沾满灰尘的裤腿上!
“呸!老不死的废物!今天工钱扣光!给老子爬起来!再他妈装死,明天就滚蛋!”钱老板丢下这句冰冷彻骨的话,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挺着油腻的啤酒肚,骂骂咧咧地朝着那间被彩钢板围着、门口挂着“项目部”牌子的活动房走去。那扇装着空调、隔绝了外面酷暑和噪音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屈辱感,如同粘稠的沥青,瞬间淹没了韦小义!他眼睁睁看着老周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看着钱老板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活动房的门后,看着那口浓痰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滔天怒火、深重无力感和被彻底践踏尊严的悲愤,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地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炸裂!
侠?
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
去他妈的吧!
这些曾经让他奉若神明、甚至不惜为之付出惨痛代价的字眼,此刻在钱老板那口浓痰和老周痛苦蜷缩的身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一文不值!
他韦小义,连自己都救不了!连五千多块的债都还不起!连站出来扶老周一把的勇气,都被那张该死的调解书碾得粉碎!他还有什么资格谈“侠”?还有什么脸面去想“行侠仗义”?!
“呃……呃啊……”老周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如同垂死的哀鸣,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韦小义早已溃烂的神经。那声音里饱含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剧痛,更是被剥夺最后一丝尊严、被踩入泥泞最深处的绝望!
韦小义猛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