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起来,香鱼算不上真正的海鱼。
这种鱼要洄游,在海里越冬,开春后再顺着江河往上游长。
等到了秋天,香鱼产完卵,大多也就死了。寿命通常只有一年,因此又叫“年鱼”。
古时候,香鱼还是送进宫里的贡品。
它的鱼肉没什么腥味,反倒有黄瓜、西瓜一样的清香,“香鱼”这个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清代便有记载:“春初生,月长一寸,至冬盈尺,赴潮际生子。生已辄槁。惟雁山溪间有之。一名月鱼。”
所以,这鱼也叫月鱼。
香鱼个头不大,寻常也就一二两,偶尔也能长出半斤乃至一斤的大货。
听老爹说是香鱼,吴岁捡起一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马上乐了。
“还真没鱼腥味,闻着跟黄瓜差不多。”
他蹲在鱼堆前,伸手往里划拉了几下。
把几条扎眼的大货,挑了出来,冲着王大柱晃了晃。
“大柱,拿去厨房弄点宵夜!”
“今晚大伙儿折腾得够呛,煎一煎,给兄弟们补补身子。”
王大柱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乐呵呵跑来接鱼。
吴建国正在旁边翻看鱼货,听见这话,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眼瞅着王大柱抱着十几条大香鱼往后舱跑,老头心疼得直吸凉气。
“败家子!”
他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狠狠剜了吴岁一眼。
“你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手上也没个轻重。”
“这么大的香鱼少见得很,一条就能卖上百块。”
“你倒是大方,张嘴就让人拿去煎着当宵夜,少吃一口能死啊?”
吴岁满不在乎,拍了拍手,起身乐道:
“爹,钱哪有赚完的时候,肚子可是自个儿的。”
“再说了,满甲板都是这玩意儿,咱们亲手捞的,尝两口鲜咋了?”
他转身朝驾驶室喊了一嗓子。
“大哥,别歇着,加把劲!”
“小阳、永强,赶紧下第二网!”
“先把拖网甩下去,再回来分拣,两边都不耽误!”
陈阳正捧着一条香鱼闻得起劲,听见招呼,把鱼往甲板上一丢。
他和陈永强跑到后甲板,抓起绞盘缆绳,麻利地挂好铅坠。
柴油机又发出低沉的吼声。
空底拖网沿着船尾滑进海里,哗啦一下张开。
船身往前蹿去,水下的大家伙马上有了反应。
大头从海里露出圆滚滚的黑脑门,喷起三米多高的水汽。
铁头闹得更欢,庞大的身子在渔船右前方翻了个滚,尾巴拍在海面上,掀起大片白浪。
两头抹香鲸一左一右,又围着那片水域转起圈来。
只要瞧见鱼群散开,它们就扑过去,靠着大块头把鱼往中间逼。
吴岁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上两道起伏的黑影,别提多舒坦了。
他递给吴建国一根烟,又替老头点上。
“爹,香鱼不是海里淡水两头跑吗?这个月份,它们怎么全挤到这片深水区来了?”
吴建国吐出一口烟,火气消了不少,捏着烟琢磨了一会儿。
“按常理,这时候它们早该奔着江口往上游跑了。”
“可大海里头的事,谁说得准?”
“依我看,这群鱼八成是往江口洄游的时候,撞上了大群肉食鱼。”
“兴许是海豚,也兴许是金枪鱼。”
“被追得四处逃命,稀里糊涂跑偏了路,让乱流卷进这片断裂带。”
“这里水流急,暗礁还多,它们找不着出去的水道,只好抱团窝在这儿。”
说到这里,吴建国斜了吴岁一眼。
“刚躲过天敌,又碰上你这个活阎王,还领着两头抹香鲸堵门,活该这群鱼倒霉。”
陈阳正蹲在旁边捡鱼,听得前仰后合。
“吴叔,这叫天意,活该咱们发财!”
吴岁抬脚踢了踢他的脚脖子。
“少贫嘴,赶紧分拣!”
“拿塑料筐码好,直接送进冷库。”
真是哪壶开提哪壶。
他刚转移老爹的注意力,这小子就说鱼贵,这不是给自己上眼药吗?
分拣香鱼倒不费事。
这一网捞上来的,清一色都是香鱼,别的杂鱼少得可怜。
偶尔夹着几条海鲈鱼,小沙丁鱼,随手挑出来,丢进杂鱼桶就成。
香鱼大小相差也不多,绝大多数都在一两到二两之间。
几个人蹲在甲板上飞快抓鱼。
王大柱干得最卖力,两只手跟铁耙子一样左右开弓,装满一筐,便往冷藏舱口送一筐。
吴岁也蹲下来帮忙。
甲板上飘着很轻的清香,闻不到平日捕鱼时那种冲鼻子的腥臭味。
没用多长时间,几十个塑料筐便装得满满当当。
陈永强提来水桶冲洗甲板,水卷着散落的鱼鳞,顺着排水孔哗哗流回海里。
刚才还铺满活鱼的后甲板,很快便收拾利索了。
厨房那边正巧飘来一阵诱人的香味。
混着葱姜味,还有香鱼独有的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王大柱端着个大铁盆走出来,额头和鼻尖全是油光。
“快来尝尝!”
铁盆往甲板上一放,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大香鱼,全都煎得两面金黄。
鱼皮卷起薄薄一层,上头撒着盐和葱花,刺啦刺啦冒着小油泡。
陈阳头一个扑上去,也不嫌烫,抓起一条就往嘴里送。
“嘶……烫烫烫!”
他龇牙咧嘴地吸着凉气,舌头却舍不得往外吐,硬是咬下一大块鱼肉。
“卧槽!姐夫!这鱼也太神了!”
陈阳瞪圆眼珠,嘴里塞着鱼,话都含糊不清。
“一点腥味没有,肉嫩得跟豆腐一样,咬下去还甜丝丝的!”
吴刚从驾驶室探出脑袋,王大柱赶忙挑了条最大的给他送过去。
吴岁拿起一条,递到吴建国手边。
“爹,尝尝,看看值不值一百块。”
吴建国嘴上嫌弃,手倒接得挺快,低头咬了一口。
焦脆的鱼皮破开,雪白的鱼肉里渗出汁水。
老头嚼了几下,绷着的老脸慢慢松开。
没再吭声,只顾埋头吃,最后剩下一副干净的鱼骨头架子。
“大柱手艺不错。”
吴建国抹掉嘴角的油,给了句评价。
大伙儿围在甲板上,每人分了两条,吃得满嘴流油。
热乎东西下了肚,先前的紧张和后怕,也被冲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