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万斤的大黄甘和鲣鱼,顺着洋流彻底甩开了渔船。
  翻涌的白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
  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只剩下柴油机突突作响。
  陈永强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双手抱头,揪着自己的头发。
  “没了……全没了……”
  “但凡咱们没下这个破拖网,腾出手来下围网,怎么也能兜上一批。”
  陈阳趴在栏杆上,下巴抵着铁管,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姐夫,我心口疼,喘不上气了。”
  “好几万斤大黄甘,得卖多少钱啊?”
  王大柱蹲在角落里,闷头半天没吭声。
  吴刚平时最稳重,这会儿也靠着舱壁直叹气。
  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没抽出一根,索性又塞回兜里。
  “造孽啊,眼睁睁看着金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口气憋在胸口,今晚吃饭都不香了。”
  吴磊守在驾驶室门边,往鱼群游走的方向望了又望。
  “怪不得老辈人常讲,出海讨生活,三分靠打拼,七分看天意。”
  “咱们今天就是没这个发大财的命。”
  甲板上没人接话,陈永强还抱着脑袋,陈阳也没从栏杆上起来。
  吴岁原本也肉疼得厉害,瞧见大伙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倒给气乐了。
  他走到陈永强跟前,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屁股。
  “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干啥?”
  “外人瞧见,还当咱们船让人给抢了呢。”
  陈永强仰起头,眼圈都熬红了。
  “岁哥,你还笑得出来?”
  “那可是几万斤的大黄甘,比抢了咱们船还让人难受!”
  “这跟揣进兜里的钱又飞了有啥区别?”
  吴岁拍了拍手,背着手在甲板上溜达两步。
  “瞧你这点出息,大海里头的鱼多了去了,还能全让咱们一条船给捞干净?”
  “真要全捞上来,别的渔民喝西北风去?”
  陈阳转过身,苦着脸接话。
  “话是这么讲,可这也太馋人了。”
  “它要是不露头,咱们看不见也就罢了。”
  “偏偏在咱们船边蹦跶,这不跟逗狗一样,光让闻肉包子的味,不让吃吗?”
  王大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小阳,你这话不对,咱们咋成了狗了?”
  陈阳一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大柱哥,我那是打比方,你这人咋抓不住重点呢!”
  陈永强听得咧了咧嘴,抱着脑袋的手也松开了。
  吴岁摇头,伸手指向活水舱。
  “你们啊,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一网刺鲍鱼,够咱们村里普通人家出海好几年。”
  “大黄甘没捞着,那是老天爷留给别人的口粮,咱们没那个命,纠结个啥劲?”
  吴刚长长地呼了口气,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阿岁这话在理,是我钻牛角尖了。”
  “今天已经有了十来万的货,做人不能太贪心。”
  驾驶室门边的吴磊也点了头。
  “对头,大海就在这儿跑不了,以后机会多的是。”
  陈永强撑着膝盖爬起来,还是忍不住朝远处海面望了一眼。
  “道理我都懂,就是这心里头刺挠,跟猫抓一样。”
  吴岁拍了拍巴掌。
  “别盯着海面发呆了,赶紧干正事。”
  “这网拖了也有一阵子,既是追不上鱼群了,咱们就起网瞧瞧。”
  “说不定海底下,又有啥好货等着咱们呢。”
  提到起网,大伙总算挪了步子,只是谁也没了先前那股抢着干活的劲头。
  陈永强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到绞盘机旁边。
  “得嘞,起网吧,这一网可得给点面子,让我这心口少疼一会儿。”
  吴磊回到驾驶室,调好船速。
  船尾绞盘咔咔转动,钢丝绳一寸寸收了回来。
  几个人围在船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水面,谁也没吭声。
  过了二十来分钟,网板先出了水,收挂在船尾龙门架上。
  后头的拖网也被拖近,吊臂吊住网囊,往上提了起来。
  陈阳伸长脖子往水里一瞧,脸就垮了。
  “完了,这网比上一网还惨。”
  网囊出了水,湿网衣往下淌着水,大半截都瘪着,只有中下段裹着一团黑东西。
  单看这网的模样,装的东西还没上一网刺鲍鱼多。
  陈永强停住操控杆,空出一只手往旁边一摊。
  “得,白忙活这么久,这下真连柴油钱都搭进去了。”
  “我就说今天运气用光了,刚才那群大黄甘就是来笑话咱们的。”
  吴刚皱着眉,隔着几步打量网衣。
  “奇怪,这片深水区就算鱼群少,拖了这么久,也不至于就这点东西啊。”
  “该不会是网底破了个大洞,鱼全漏光了吧?”
  王大柱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瞅网底。
  “这边没瞧见破洞,绳结也系得好好的,里头没啥扑腾的动静。”
  陈阳本来还伸着脖子,听见这话,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刚才还指望这一网出点好货,补上没捞着大黄甘的遗憾。
  照这架势,别说大鱼,能有一筐杂鱼都算不错。
  吊臂把网囊移到甲板上方,往下放了一截。
  按平时的规矩,这会儿早有人上去扯网底的活结了。
  眼下陈永强守着操控杆抽闷烟,陈阳和王大柱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动弹。
  吴刚叹着气刚要迈步,吴岁先走了过去。
  “你们一个个懒驴上磨屎尿多,还是我来吧。”
  “就算是垃圾,也得倒出来清干净,要不后头咋下网?”
  他站在网囊侧边,伸手够住沾满海泥的绳头,用力往外一拽。
  活结松了,网兜底部敞开一个口子。
  哗啦一声,十几条巴掌大的杂鱼,混着几只螃蟹,稀里哗啦掉在甲板上。
  倒了这么一点,网口就堵住了。
  海水顺着网眼滴滴答答往下淌,里头的东西却不肯再往下挪。
  陈阳往前凑了两步,弯腰从侧面瞧了瞧。
  “啥情况?这就没了?”
  “不能啊,上面那截还鼓着呢,咋不往下掉?”
  吴岁退开,仰头打量网囊。
  那团黑东西卡在中间,湿网衣紧贴着它,堵得底下只剩条窄缝。
  “别是捞着大块的礁石,卡在中间下不来吧?”
  他朝绞盘那边招了招手。
  “永强,别抽了,把网兜放低点,抖两下,看看能不能把东西抖出来。”
  陈永强把烟头一扔,踩灭火星,重新握住控制杆。
  “准是哪家渔船丢的破烂,晦气玩意儿,还得老子费劲伺候它。”
  吊臂嗡嗡作响,网囊又降了一截。
  随着操控杆推回,吊着的网兜上下颠了两下。
  卡在中间的黑东西跟着晃动,顺着湿网衣往下滑。
  网绳绷直,咯吱咯吱响,底下的口子越撑越大。
  吴刚赶紧上前,把吴岁和陈阳往后拽了两步。
  “都闪开点,这玩意儿分量不对,小心砸着人!”
  话没落地,网囊又抖了一下。
  撑开的网口终于兜不住了。
  那团黑东西从网里滑落,重重砸在甲板上!
  厚实的木船板跟着一颤,泥水溅开,甩了陈阳满脸。
  他抹去脸上的水,低头一瞧,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凑。
  礁石、破渔网,全猜错了。
  甲板正中央,横着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