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盖子一掀开,乳白浓稠的米粥咕嘟咕嘟翻滚,细碎油花浮在面上。
晶莹透亮的刺鲀鱼皮裹着厚厚的胶质,在粥里打着转。
雪白的鱼肉丝丝分明,浓郁的海鲜甜香顺着热气直往鼻孔里钻。
陈阳缩着脖子,眼珠黏在砂锅里拔不出来,喉结来回滚了几下。
“大柱哥,这玩意儿闻着也太香了吧,可我咋后脖颈直冒凉气呢?”
王大柱两只蒲扇大的手搓着膝盖,瓮声瓮气地接话。
“我也是,馋得慌,可我惜命。”
陈永强咽了口唾沫,拿着空碗往后缩了缩。
“岁哥,要不咱们喝点白开水对付一口算了?”
“这要是吃出个好歹,刚揣进兜里的钱可就没命花喽。”
吴岁听乐了,伸手抓起桌上的白瓷勺,探身便要往砂锅里舀。
“瞧把你们吓的,涛哥都说没问题,还能拿咱们的命开玩笑啊?”
手才伸出去一半,衣角忽然叫人轻轻扯住。
吴岁低头一瞧,陈雪正攥着他的褂子边儿。
小媳妇白净的脸上全是担忧,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劲冲他摇头。
“阿岁,咱别吃这个了,桌上有肉,我给你再盛碗米饭去。”
“真没事,涛哥的话你还信不过吗?”吴岁拍了拍她的手。
“那也不行,万一没弄干净呢?你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陈雪仍旧攥着衣角不肯撒手,眼圈都泛红了。
坐在对面的林静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拿手背挡着嘴偷笑。
林涛见一桌子大老爷们全被一锅粥吓到了,扯开嗓子哈哈大笑。
“瞧你们这点胆子,出海撞见两百斤的大剑鱼都不怵,这会儿倒怕起一锅粥来了!”
“鸿运楼的金字招牌在咱们镇上挂了三十年,还能砸在你们嘴里?”
“行了,既然你们都不敢动筷子,这头一碗,哥哥我先替你们尝尝!”
林涛一把夺过吴岁手里的汤勺,探进砂锅,捞了满满一碗。
碗里盛着半碗浓粥,上头堆了好几块厚鱼皮和雪白鱼肉,鱼皮上还留着一个个刺孔。
他把瓷碗端到嘴边,呼呼吹散热气,当着众人的面吸溜喝了一大口。
桌上倏地安静下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林涛脸上。
陈永强把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米粥混着鱼肉滑进喉咙,林涛忽然停下动作,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涛哥?涛哥你咋不吭声了?你别吓我啊!”
陈永强腾地站起来。
陈阳也慌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不会真中招了吧?!”
林涛闭上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发出舒坦的哼哼声。
紧跟着,他突然睁眼,抬起巴掌啪啪拍着桌面,嗓门亮得震天响。
“绝了,他娘的,真是绝了!”
“老刘头这手艺没退步,这味道,神仙来了也走不动道啊。”
众人瞧他吃精神抖擞,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吴岁笑着拍了拍陈雪绷紧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随后拿过自己的小碗,从砂锅里舀了一小勺鱼粥。
温润的米粥刚入口,浓烈的鲜甜便在舌尖铺开。
他又夹起一块半透明的刺鲀鱼皮,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鱼皮很厚,糯叽叽的,胶质厚实,软滑里还透着弹牙的韧劲。
再嚼鱼肉,肉质紧实细腻,半点海鱼的腥气都没有。
鲜味比寻常海鱼浓了好几倍,早已融进熬到开花的米粒里。
米香裹着海味在嘴里打转,舌根满是鲜甜,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甘甜的回味。
“唔……这鱼皮嚼着跟果冻似的,又软又弹,太鲜了!”吴岁忍不住赞叹。
林静笑着起身,拉过旁边的陈雪,拿起一只干净小碗,帮她盛了大半碗。
“嫂子,你就把心放回肚里吧。”
“我哥这人最惜命,没把握的话,他哪敢动筷子?”
说完,她自己也端起碗,盛了满满一碗,两腮吃得鼓鼓囊囊。
“嫂子你快尝尝,比咱们平时喝的虾蟹粥鲜多了。”
陈雪见林涛和吴岁吃得正香,林静也抢着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不少。
她端起小碗,将信将疑地舀了一丁点米汤,轻轻抿进嘴里。
米汤才沾舌尖,她的双眼便亮了。
“阿岁,这粥咋这么甜?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鱼粥呢!”
她顾不上客气,接着喝了两小口,又转头拉了拉旁边的大嫂王凤。
“大嫂,真好喝,里头的鱼皮滑溜溜的,你快跟大哥一块儿尝尝。”
王凤还用两只手拽着吴刚的胳膊,生怕自家男人管不住嘴,伸勺去捞锅里的鱼。
吴刚叫她拽得胳膊生疼,眼巴巴瞅着林涛连干两碗,急得脑门直冒汗。
“你倒是松手啊,再不吃连汤底儿都剩不下了。”
王凤瞧着吴岁两口子和林家兄妹都吃上了,这才松开手。
她不大自在地拢了拢头发,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200多一斤的金贵玩意儿,你就是扔个生锈的螺丝钉进去熬,它也鲜!”
桌边原本还提着心的众人,听完全笑出了声。
“哈哈哈,嫂子这话在理,两百多一斤的螺丝钉,那得是金螺丝钉啊!”林涛笑得直拍大腿。
没了顾虑,陈永强、陈阳和王大柱哪还坐得住,嗷嗷叫着扑向大砂锅。
“大柱哥,给我留块鱼皮,别全捞干的啊!”
陈阳急吼吼地抢过勺子。
“我就盛一勺,还没尝着肉味呢。”
王大柱护着自己的大海碗往后退。
陈永强端着碗挤进人堆里,嘴上还嚷个不停。
“刚哥你慢点,别跟兄弟们抢。”
吴刚挥着勺子抢鱼肉,也没忘了给王凤碗里夹上一大块厚鱼皮。
“你也赶紧吃,补补身子。”
王凤嘴角往上翘了翘,嘴上仍旧不饶人。
“算你有良心。”
没多会儿,一大砂锅热气腾腾的刺鲀粥便被众人抢了个底朝天。
陈阳还端起砂锅,往自己碗里刮了刮锅巴,吃得满头大汗,直打饱嗝。
欢声笑语在收购站的院子里传开,一整天出海攒下的疲乏也散了不少。
吴岁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热粥,放下筷子,舒坦地靠上木椅背。
桌边,大哥大嫂还在抢食说笑,陈雪挨着他浅浅地笑。
吴岁瞧着这一大家子,嘴角也扬了起来。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暗自盘算起来。
离国庆没几天了,得抓紧催着大哥把村里新房的入厝酒办了。
还得去市里挑几套像样的好家具,把屋子填满。
等苏若雪两口子一到,可不能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