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翠花揣上用红纸包好的钱,急匆匆就回了村里。
  昨晚吴岁提起入厝酒的事,老太太一宿没怎么合眼。
  新房入厝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她的回村里去问问李瞎子,再去妈祖庙拜拜。
  吴岁刚把鸡蛋给丫丫剥好,老娘就满面红光地跨进门,手里还攥着一张叠好的红纸。
  吴建国正端着海碗喝粥,抬眼瞧见老伴这副模样,便放下碗筷。
  “日子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李瞎子给算了日子,挑了个顶好的。”
  李翠花笑得合不拢嘴,把红纸摊得平平整整,指着上头的毛笔字。
  “你们瞧,九月二十八,农历正好是八月初八。”
  “李瞎子说了,这叫发上加发。”
  “日子吉利,又赶在国庆前头,半点不耽误阿岁招待贵客!”
  这话一出,饭桌上马上热闹起来。
  吴刚停下筷子,憨厚的脸上全是喜色。
  王凤也乐得眉开眼笑,端起茶缸子给婆婆倒了杯温水。
  “娘,这日子挑得太合我心意了!”
  “八月初八,听着就喜庆,到时候咱们可得在村里好好摆上十几桌。”
  说到这儿,她往吴岁那边瞟了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回在村里办入伙酒,场面肯定小不了。”
  “到时候来喝喜酒的街坊四邻,只怕有七成是冲着咱家老二的面子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陈雪听得抿嘴直笑。
  吴岁嘴里的米粥还没咽下去,赶忙摆了摆手。
  大嫂平时瞧着刀子嘴,到了要紧时候,还真会给自家小叔子长脸。
  他放下筷子,笑着接过话。
  “大嫂,你这可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要我说,到时候来捧场的老板,一大半都是冲你来的。”
  “你瞧现在收购站里,从过秤到结账,哪样不是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两天省城来了几个大水产商,还跟我夸你呢。”
  “说咱们站里的大嫂是个女诸葛,办事利索,说话敞亮,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凤听得越发高兴。
  她性子爽利,小叔子当着全家人的面夸她,她也不扭捏推脱。
  “那是自然!”
  她下巴一扬,拍了拍胸口。
  “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大嫂,给你看摊子,还能跌了份儿?”
  “那些外地老板,个个精得跟猴似的。”
  “我不把算盘打响点,能镇得住场子吗?”
  李翠花在旁边听着,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好好好,都是妈祖娘娘保佑,咱们家如今是家和万事兴啊。”
  婆媳妯娌凑在一起说笑,院里全是欢快的笑声。
  笑闹过后,吴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提起了正事。
  他看了一圈桌边众人,开口道:“日子定在八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剩四五天了。”
  “老大新房子那边晾了有段时间了,得把家具备齐。”
  “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得请木匠上门打全套家具。”
  “就剩这四五天,木匠连木料都备不齐,这可咋办?”
  桌上的笑声停了。
  吴刚抓了抓后脑勺,粗黑的眉毛拧到了一块。
  2000年的渔村,家具都是现打的。
  讲究一些还会刷清漆,那就得放阴凉处散散味。
  如今临时抱佛脚,上哪儿变出满屋家具去?
  吴岁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早有了主意。
  他抬头看向大哥大嫂,直接拍板。
  “爹,打是来不及了,咱们就去市里买现成的。”
  “只要给钱,当天就能雇车拉回来。”
  “再顺道买些窗帘,床单被罩这些软装,两天工夫就能把新房填得满满当当。”
  王凤眼睛一亮,赞同的点头。
  “对对对,城里人如今都不兴请木匠了,买的全是现成家具,瞧着还气派。”
  吴刚跟着点头,很快又犯了难。
  “买现成的是快,可这两天正赶上秋汛,海里鱼货多。”
  “我和阿岁昨天才跟大柱他们商量好,趁着这两天天气好,每天晚点回来,多捞几网。”
  “咱们都上了船,谁去市里挑家具?”
  众人齐刷刷看向王凤和陈雪。
  吴岁笑了笑,也转头瞧着媳妇和大嫂。
  “家里采买布置的大事,就交给大嫂和小雪呗。”
  “大嫂砍价是一把好手,小雪心细,挑花色也好看。”
  陈雪性子软,一听要去市里买那么多贵重东西,便有些露怯。
  她轻轻拉了拉吴岁的衣角,小声道:“阿岁,那么多家当,我和大嫂能挑好吗?”
  “有啥挑不好的?咱们手里有钱,底气足着呢。”
  王凤把胳膊往桌上一架,满脸豪气。
  “你别怕,到时候听我的,谁敢糊弄咱们,我非拆了他的招牌不可。”
  事情定下来,吴岁起身回屋,打开保险柜,拿了现金。
  红彤彤的钞票堆在桌上,少说也有三四万。
  “大嫂,这笔钱你拿着,去市里挑好的家具买。”
  “不光是家具,电视机、电冰箱,连院里的布置,都备齐。”
  “新房这么急着置办,主要也是为了招待苏若雪两口子。”
  “他们过来谈投资,住的地方不能寒碜,这笔开销理应算在我头上。”
  吴刚愣在那儿,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王凤脸上的笑也收了,抓起桌上那几沓钞票,塞回吴岁怀里。
  “老二,你这是干啥?拿大嫂当外人是不是?!”
  “说破大天去,那也是我和你大哥的新家。”
  “哪有哥嫂搬新家,让小叔子掏钱买全套家具的道理?!”
  “传出去,村里人还不戳烂我的脊梁骨,骂我王凤是个吸小叔子血的蚂蟥?!”
  她嗓门本就大,连珠炮似的几句话冲出来,震得堂屋嗡嗡作响。
  吴岁抱着塞回来的钱,胸口热乎乎的。
  老吴家能有今天这番蒸蒸日上的光景,全靠一家人心齐,谁也不贪谁的便宜。
  他还想再劝。
  “大嫂,我没那个意思,苏老板那边……”
  “打住,少拿贵客当借口!”
  王凤双手叉腰,把头一偏。
  “贵客来了住几天,等人家走了,那沙发和席梦思还不是我和你大哥用?”
  “这段时间船上的分红,我手里也有不少钱呢。”
  “买家具的钱我们自己掏,一分都不用你出。”
  吴刚也回过神,重重点了点头。
  “阿岁,听你大嫂的,咱们如今手头宽裕,不能啥事都让你扛着。”
  吴建国吧嗒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把这事定了下来。
  “老二,把钱收起来吧,你大嫂说得在理。”
  一家老小都是这个态度,吴岁拿他们没办法,只好笑着把钱装回皮包。
  吃过早饭,吴刚去院里检查渔网和工具,王凤忙着收拾碗筷。
  吴岁拉着陈雪进了东厢房,反手把门虚掩上。
  握着媳妇温软的小手,轻声交代起来。
  “小雪,大嫂是个要强的人,明面上这钱她肯定不收。”
  “你们去了,挑大件时帮着参谋,紧着结实大气的选。”
  “要是大嫂心疼钱,舍不得买好的家电和软装,你就悄悄把账结了。”
  “还有锅碗瓢盆、茶叶和招待客人的小件,咱们私下全给补齐。”
  陈雪仰脸看着丈夫温和的眉眼,乖乖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不让你在贵客面前丢面子。”
  家里的琐事安排妥当,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院外传来陈永强和吴磊的吆喝。
  渔船劈开海浪,驶向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