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农历八月初八。
凌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风里还透着凉津津的湿气。
吴家老宅院外,锣鼓班子已经敲响了铜锣大鼓。
按照闽南沿海的老规矩,入厝得赶在日出、阳气升发以前。
这叫趁早抢旺,把老宅的财气引进新屋。
吴建国换上一身新衣服,挑着贴了大红双喜的扁担。
扁担两头挂着竹箩筐,一头装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和两根带叶青甘蔗。
甘蔗有头有尾,取的是日子从头甜到尾、节节高升的好彩头。
另一头装着新碗筷、井水,还有一只塞了红包的红泥小火炉。
这叫水火既济,往后新家衣食无忧,烟火不断。
李翠花双手捧着擦拭干净的祖宗香炉,嘴里念念有词。
“妈祖娘娘保佑,列祖列宗保佑,保佑咱老吴家新屋平安,人丁兴旺。”
吴刚跟在后头,身上的西装熨得挺括,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
王凤烫了卷发,穿着大红旗袍,一手端着装满发糕和红团的竹匾,一手牵着小虎。
小虎怀里还抱着一只捆了红绳的大公鸡。
陈雪抱着丫丫走在后面,吴岁和苏宇等人压阵。
吴岁看了眼手表,指针正好指在五点十五分。
他划着火柴,凑到院门口盘成大圈的万响红鞭炮引线上。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即响了起来,红纸屑在青石板上乱蹦。
硝烟味混着海风散开,半个渔村都被这动静惊醒了。
吴建国挺直腰杆,挑着担子迈开大步,头一个跨出老宅大门。
“起担喽,进新屋,发大财咯!”
锣鼓班子跟在后头,唢呐吹起了喜庆的调子。
一行人沿着村道走了百来米,来到那栋贴满白瓷砖的三层小洋楼前。
新楼大门敞开,门槛外摆着一个烧了木炭的铁火盆。
火苗窜起半尺多高,映得众人满脸通红。
吴建国挑着担子,左脚先迈,一步跨过火盆。
跨火盆是为了去晦气,盼着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李翠花捧着香炉跟上,跨过火盆便直奔堂屋神龛。
吴刚和王凤牵着小虎进了大门。
小虎怀里的大公鸡扑腾几下翅膀,扯着嗓子喔喔叫了两声。
周围看热闹的本家老人都拍起手来。
“金鸡报晓,这彩头好啊,刚子往后准能大富大贵!”
王凤听得眉开眼笑,从兜里抓出早已备好的硬币和红纸包着的喜糖,抬手撒向堂屋四角。
硬币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撒金撒银,满地生金,四角安稳,代代富贵!”
小虎眼睛一亮,把大公鸡往陈阳怀里一塞,趴到地上就去捡硬币。
王凤也没拦他,笑呵呵地上了二楼,把全屋的灯挨个按亮。
三层小洋楼里里外外亮堂堂的。
厨房里,大厨早已点燃新灶膛,大铁锅里煮起了甜汤圆。
锅里的汤圆咕嘟咕嘟翻滚,热气直往上冒,取的是全家人团团圆圆的意思。
吉时一到,吴岁来到堂屋的桌前,划燃火柴,将神龛两侧手臂粗的迎客龙凤红烛点着。
李翠花领着一家人上前,把三炷清香插进香炉,新房入厝仪式也算礼成了。
一直忙到清晨七点,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院外的大棚底下,摆开了三十多张大圆桌。
七八口大铁锅支在棚子外头,大厨领着几个村里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
宗亲乡邻陆续赶来,大棚里的座位很快便坐满了,到处都是说笑声。
吴磊、陈永强、陈阳几人挨桌给客人分烟和喜糖。
陈永强嘴甜,见着村里的叔伯就递上两包烟。
“三叔公,吃烟吃糖,今儿个敞开肚皮吃啊!”
角落的两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平时游手好闲的村民,还有王凤娘家那边的几个远房亲戚。
这帮人以前见着吴岁,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如今瞧见这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洋楼,再看看院墙边停着的两辆崭新帕萨特,几个人眼珠子都红了。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远房表舅磕着瓜子,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撇了撇嘴。
“啧,盖这么气派的楼,还买小轿车,真拿自己当城里大老板了。”
旁边的三角眼村民接过陈阳发来的红双喜,顺手塞进兜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可不是嘛,以前吴老二是什么德行,咱们村谁不清楚?”
“成天偷鸡摸狗,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也就是这阵子走了狗屎运,在海里撞上几网好鱼,发了笔横财。”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远房表姨翻了个白眼,拿牙签剔着牙。
“横财哪能长久,讨海又没个准头。”
“今儿个捞几万,明儿个说不准连船带人全赔进去。”
“看着吧,这么大手大脚地造,不出半年,这栋小洋楼就得抵给别人……”
几人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桌上的喜糖却一把接一把地往自家兜里揣。
吴磊端着烟盘走过来,听见这话,当场拧起眉头,撸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
“你们几个吃着我家的席,嘴里放什么臭屁呢?”
那八字胡表舅脸色一僵,梗着脖子还想顶嘴。
吴岁从旁边过来,伸手按住吴磊的肩膀,冲他摇摇头。
跟这种眼红病犯了的穷亲戚置气,平白掉了自家身份。
他拍了拍吴磊的胳膊。
“磊哥,大喜的日子,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
那几个亲戚听了这话,脸皮涨成猪肝色。
可如今的吴岁身家上百万,他们哪敢硬顶,只能讪讪闭嘴。
院门外恰好传来一片脚步声。
镇上鸿运楼的孙胖子、迎宾楼的赵经理,还有渔业协会的刘会长等几个头面人物,走了进来。
孙胖子隔着老远就拱起双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吴老大,阿岁兄弟,恭喜恭喜,新居入伙,财源广进啊!”
刘会长也笑着把厚厚的红包交给记账先生。
“老吴家出了阿岁这么个能人,咱们镇渔业协会脸上也有光,今天这杯喜酒,我必须来讨!”
大棚里的村民瞧见大老板和渔业协会的刘会长都来捧场,四下里马上闹开了。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八字胡表舅等人吓得缩起脖子,屁股往板凳里挪了挪,再也不敢吭声。
吴刚满面红光,赶忙迎上去递烟倒茶,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寒暄个不停。
孙胖子散完一圈烟,凑到吴岁跟前,眼巴巴往院里直瞅。
“阿岁,前天那只七斤半的花龙,今儿个真要下锅啊?”
吴岁呵呵一笑。
“孙哥,待会儿开席,头一道大菜就是它,你可得多吃两口。”
孙胖子听得直咽唾沫,冲吴岁竖起大拇指。
苏若雪和顾诚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楼下热闹的院子。
顾诚瞧了眼手腕上的金表,转头冲苏若雪笑笑。
“这会儿都七点半了,省城和市里那帮家伙,差不多也该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