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话音刚落,村道尽头便传来一连串汽车喇叭声。
  大棚里嗡嗡作响的说笑声,跟着弱了下去。
  七八辆挂着省城和市里牌照的轿车排成长龙,穿过村子停在吴家三层小洋楼外。
  大棚里的村民停下嗑瓜子的手,纷纷起身往外张望。
  “乖乖,这么多小轿车啊……”
  陈阳咽了口唾沫。
  “省A的牌照,还有市里的车牌,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村长陈长贵正背着手在大棚外巡视,听到动静,赶忙迎了出去。
  陈长贵定睛一瞧,认出走在最前头的两个人,浑身打了个激灵。
  领头那位国字脸,正是市招商局的一把手周局长。
  陪在周局长身旁的,竟是县委的李主任!
  前阵子吴岁提议搞开海节,陈长贵借着这个由头去县里汇报工作,李主任当时还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过他。
  如今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亲自来了村里,陈长贵脑袋嗡嗡作响,手心也冒出了汗。
  他顾不上多想,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到了近前,陈长贵腰都矮了半截,笑得又拘谨又客气。
  “周……周局长,李主任,您二位怎么亲自下乡来了?”
  “我是咱们村的村长陈长贵,有什么指示,您二位尽管吩咐。”
  李主任认出了这个前阵子受过表扬的老村长,冲他点点头。
  “老陈啊,今天不谈公事,我们应顾总的邀,过来贺喜。”
  贺喜?
  陈长贵愣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村里除了吴家今天办入厝酒,哪还有别家办喜事?
  周局长笑呵呵地摆摆手。
  “老陈,前头带路吧,别让主家久等了。”
  “哎,哎,几位贵客里边请,当心脚下台阶!”
  陈长贵回过神,赶紧躬身在前头引路。
  院子里的吴岁瞧见这番动静,脚步停了停。
  这几位领导他没打过交道,可看陈长贵那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身份自然低不了。
  二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若雪挽着顾诚的胳膊,含笑走下楼梯。
  顾诚迎上吴岁的视线,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吴岁一下便明白了,胸口也热了起来。
  昨天刚谈拢海景庄园和加工厂的合作意向,今天顾诚便把市县两级的人请到了吴家。
  顾诚和苏若雪是在借自己的人脉,当着市县领导和全村人的面,替他搭台子、找靠山。
  这份人情,比两成干股还重几分。
  吴刚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两只大手直往西装裤缝上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阿岁,这……这连村长都点头哈腰的,咱们该咋招待啊?”
  “哥,别慌,腰杆挺直了。”
  吴岁抓了抓他的胳膊。
  “咱们今天是主家,来者是客,照常迎上去就行。”
  说完,他整理好衬衫领口,拉着吴刚主动迎向院门。
  顾诚和苏若雪也走出了堂屋。
  周局长和李主任刚才还有几分官架子,一见顾诚,隔着老远便笑着加快了脚步。
  “顾总,苏总,我们来晚了。”
  周局长说着伸出双手。
  顾诚哈哈一笑,上前跟他握了握手。
  转过身,他顺手揽住吴岁的肩膀,把人推到众人面前,拍着吴岁的胸膛介绍起来。
  “周局、李主任,来,我给你们好好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吴岁兄弟。”
  “他救过我弟弟的命,也是这片海域最顶尖的讨海好手。”
  “今天是他大哥的新房入厝,咱们讨的就是老吴家的喜酒!”
  话一出口,院门内外都安静了。
  周局长和李主任神色一变。
  他们专程赶来,一来是给顾诚面子,二来也是想把投资留在当地。
  可听顾诚这话,眼前这个年轻渔民既是顾家的救命恩人,也是顾诚亲口认下的兄弟。
  两人对吴岁和吴刚的态度,立时亲近了不少。
  周局长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吴岁的手,用力摇了几下。
  “原来这就是吴岁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
  “顾总在市里可没少夸你,今日一见,真是一表人才。”
  李主任紧跟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厚实的红包,笑着塞进吴刚手里。
  “乔迁之喜,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以后在咱们县里,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吴刚捧着烫手的红包,嘴唇哆嗦了两下,只剩连连点头。
  “谢……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吴岁侧过身,抬手往堂屋一引。
  “周局,李主任,外头太阳大,咱们进屋喝茶。”
  “好,客随主便,今天就沾沾喜气。”
  周局长笑呵呵地应了下来。
  大棚角落里,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几人,已经软在塑料板凳上。
  那是谁?
  那是连村长见了都得弯腰小跑的县委领导和市里大官!
  可眼下,人家主动上前握住吴岁的手,一口一个吴岁同志,客气得跟见了自家人差不多。
  穿碎花衬衫的远房表姨吓得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刚才还大言不惭,咒人家吴岁不出半年就得把小洋楼抵出去。
  要是这话传到几位领导耳朵里,人家随口提上半句,他们一家子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三角眼村民偷偷咽了口唾沫,把兜里揣着的喜糖摸出来,悄悄放回桌上。
  几个人缩着脖子,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的孙胖子和赵经理对视一眼,都吃了一惊。
  他们原先只当吴岁运气好,认识几个外地大老板,哪料到人家的门路早就通到市里去了。
  吴岁神色如常,与顾诚一左一右,领着市县领导和省城来的客商穿过棚子。
  沿途的村民纷纷站起来,自觉让开一条宽敞的通道,谁也不敢再像先前那样大声说笑。
  王凤站在堂屋门口,瞧见自家男人和小叔子领着一帮大官进来,腰杆挺得笔直,怎么压也压不住满脸的喜气。
  一行人径直走进内院,在早已备好的主桌旁落座。
  吴岁顺手把陈长贵和刘会长也拉进内院作陪。
  两人受宠若惊,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
  陈雪和玲花端来刚切好的青芒和热茶,动作麻利地摆满一桌。
  陈长贵接过茶壶,忙着给众人添水,刘会长也在旁边帮手。
  吴岁看了眼堂屋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十一点。
  他走到院门口,冲守在鞭炮旁的父亲吴建国点了点头。
  吴建国扯开嗓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吉时已到,开席喽!”
  砰!砰!砰!
  十几门礼炮一齐冲上云霄,院门外的万响鞭炮也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