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铜锣在大棚外敲响,大厨拎着铁勺扯开嗓门。
“走菜喽,贵客们动筷子咯!”
十几个系红围裙的村里妇人端着大托盘,脚下生风地进了大棚。
头道菜是两斤多重的清蒸银方头鱼,鱼身上铺满翠绿葱丝。
滚油往上一浇,滋啦作响,鲜香顺着海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后头跟着油焖黑壳九齿扇虾,红亮汤汁挂在肥厚的虾肉上。
众人还没看够,葱油厚切野生大刺参已经摆上转盘。
最后端来的蒜蓉粉丝蒸九眼大鲍鱼,个头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
四道大菜摆齐,外头三十多张桌子静了片刻。
闽南沿海办酒席,图的就是流水席那份热闹。
主人家收来的礼金,向来包不住酒菜开销。
往常村里娶媳妇、盖新房,桌上有条大黄鱼,再配几只普通青蟹,已经够体面了。
老吴家今天不同,每张桌上都有深海好货。
陈永强端着酒杯起身,夹起一只琵琶虾塞进嘴里,边嚼边招呼。
“三叔公,别光盯着看,趁热吃,凉了可就腥了。”
“这些黑壳琵琶虾和两头鲍,全是我们前天从海里捞上来的!”
三叔公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两下,咽着口水开口。
“乖乖,这么大的九眼鲍,镇上酒楼一只就得卖好几百块吧?”
“老吴家摆了三十多桌,单算这四盘菜,得花掉多少钞票啊?”
角落那桌,八字胡表舅盯着盘里油亮的大刺参,脸皮抽了抽。
他刚才随礼只包了二十块钱,一家四口全来了。
别说别的,光吃这几个大鲍鱼就赚翻了。
旁边穿碎花衬衫的表姨也不再阴阳怪气,筷子伸得老长,夹走盘里最大的一只鲍鱼,低头啃得满嘴流油。
外棚正吃得热闹,内院堂屋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王大柱换上干净的白厨师服,领着四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后生进了院子。
四人各占一角,双手托着一个将近一米宽的特制青花瓷盘,踩稳台阶往上走。
主桌众人停下话头,齐齐转向堂屋门口。
“都让一让,大菜来了,当心烫着。”
到了桌旁,四个后生喊着号子,把青花大瓷盘稳稳放在桌面正中。
菜刚落桌,屋里的领导和省城客商全愣了神。
瓷盘中间堆着晶莹碎冰,一只重达七斤半的七彩锦绣大花龙昂首立在上头。
硕大的虾头高高扬起,两根长须向后舒展,大厨给它摆了个“龙腾万里”的架势。
虾身中段切成薄片,一片片码在碎冰上,透着玉石般的光泽。
瓷盘四周围着金黄酥脆的避风塘炒龙虾段,蒜香直冲鼻子。
桌边安静了好几秒,连见多识广的周局长都放下了茶杯。
坐在顾诚右侧的省城客商林老板,从椅上站了起来。
他家做了三十多年水产生意,刚看清花纹和头胸甲,呼吸便急了几分。
“这……这是纯野生的七彩锦绣龙虾?”
“看它的头胸甲和个头,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吧!”
“我的老天爷,这种规格、品相完好的花龙,起码能值六七万块钱!”
“顾总,吴兄弟,你们真把它当成家宴的菜端上来了?”
林老板说着便去翻公文包,掏出新买的数码相机,顾不上客套,凑到桌边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听见“六七万”三个字,周局长和李主任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两千年这会儿,县城一套敞亮的商品房也就四五万块钱。
老吴家办场新房入厝酒,桌上单这一道菜,已经抵得上城里一套房。
王凤站在堂屋门边,听省城大老板连声惊叹,嘴都快咧到耳根后头了。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雪。
“小雪,听见没?咱家阿岁留下的这只大虾,把省城的大老板都镇住了。”
陈雪抿嘴笑着没接话。
怀里的丫丫只顾盯着大龙虾的红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外棚离内院最近的一桌,鸿运楼的孙胖子伸长脖子,拼命往堂屋里瞧。
避风塘龙虾的蒜香飘出来,他咽了两大口唾沫,拍着大腿跟同桌的村干部吹嘘。
“你们是不晓得,前天在码头,我开口就是六万块,要买这只大花龙。”
“阿岁兄弟眼皮都没眨,张嘴就给拒了!”
“我当时还纳闷,原来人家留着今天镇场子,专门招待市里领导和省城贵客!”
“我跟你们讲,这只七斤半的龙虾,藏在三十米深的海沟裂缝里。”
“海底暗流急,旁人都不敢下,独自潜下去,徒手给擒上来的!”
同桌的镇干部和村民听得直发愣,再往堂屋那边瞧时,脸上只剩佩服。
一个人潜到三十米深的海沟,擒回价值六万块的龙虾王。
这样的本事,整个镇上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大棚里议论声四起,肉香、酒香混在海风里,飘满整个院子。
全村老少一边啃着大鲍鱼,一边听堂屋里传出的谈笑声,先前那些酸话全没了影。
今日过后,十里八乡再提起老吴家,谁还敢当面说三道四?
主桌上,吴岁起身端起倒满茅台的酒杯,朝在座众人敬了一圈。
“周局,李主任,还有各位远道来的老板,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
“这只花龙是我前天在海里碰巧抓到的,大家尝个鲜,别嫌我们手艺粗。”
“吴岁同志太客气了!”周局长哈哈大笑,举杯喝了个干净,
“我在市里工作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吃这么金贵的席面。”
“今天托你们老吴家的福,算是饱口福喽。”
众人都知道领导是客气,也没扫兴,跟着举杯,随后动筷品尝刺身,席间的叫好声便没断过。
几轮酒下肚,桌上也没了先前的拘束。
顾诚放下酒杯,用餐巾擦过嘴角,转头看向身旁的周局长和李主任,又抬手指了指窗外东面的海岸线。
“周局,李主任,今天借着阿岁家的喜酒,正好有个项目,先跟二位领导透个底。”
“我和若雪打算把村东头连着后山的那片荒滩盘下来。”
低头喝汤的村长陈长贵手上一停,抬头看向顾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