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那句要盘下村东荒滩的话刚出口,堂屋里便静了静。
院外的大棚却还是热闹得很。
划拳声、劝酒声搅在一块儿,震得棚顶的塑料布直抖。
吴刚喝得满脸通红,端着倒满白酒的玻璃杯走出堂屋。
王凤穿着大红旗袍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瓶茅台。
夫妻俩从头一桌开始,挨个给乡亲们敬酒。
走到角落那桌时,原本还在埋头啃鲍鱼的几个人赶忙放下筷子。
八字胡表舅从塑料凳上弹了起来,顾不上擦嘴角的油,双手端起酒杯,腰弯得跟虾米差不多。
“刚子,表舅敬你一杯,祝你新居入伙,往后财源滚滚啊。”
吴刚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抬手,穿碎花衬衫的远房表姨已经挤到跟前,笑得满脸褶子。
“哎哟,我早就说刚子从小瞧着就有出息。”
“你看看这三层小洋楼盖的,十里八乡谁家比得上?”
她又冲王凤竖起大拇指。
“还有阿凤,这身大红旗袍一穿,活脱脱就是富贵太太。”
“你这辈子可算熬出头了,往后只管享福……”
这帮人奉承得肉麻,王凤眉梢都透着喜气。
她端起杯子,大大方方跟几人碰了一下。
“表舅、表姨,你们太客气了。”
“都是实在亲戚,今天敞开肚皮吃,敞开肚皮喝,可别剩下。”
王凤抿了口酒,领着吴刚往旁边那桌去了。
才走出两步,她便收住了笑,胸口别提多痛快。
前几年家里穷,吴岁又不争气,这帮亲戚是怎么待她的?
逢年过节上门走动,表舅连门都不让进。
表姨还当着外人的面,嫌她身上有海腥味。
那年小虎生病,她不过想借两百块钱,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半条街。
如今才过了多久?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见着她和吴刚,一个个点头哈腰,比谁都亲。
王凤转过脸,隔着棚里攒动的人头,朝堂屋主桌看了一眼。
桌上那只值六万块钱的大花龙,院门外停着的一排省城轿车,还有市县领导亲手送来的厚红包,哪一样不是小叔子替家里挣来的体面?
没有吴岁,他们夫妻俩如今哪能过上这种日子。
想到这些,王凤鼻头发酸,对这个小叔子的那点感激,早压进了骨头缝里。
她嘴上从来不肯说软话,真要有人敢欺负吴岁,她能拎着菜刀堵到人家门口。
王凤扯了扯吴刚的衣袖。
“刚子,等敬完外头,咱俩得单独敬阿岁一杯。”
吴刚重重点头,眼眶也热了。
“应该的,咱老吴家能挺直腰杆做人,全靠阿岁。”
内院堂屋里,茅台的酱香飘了满屋。
顾诚把村东荒滩的事提了个头,倒没急着往下讲。
几轮酒走过,桌上的拘束少了许多,陈长贵和刘会长也放开了手脚,起身给领导和客商添酒布菜。
顾诚端起酒杯,跟市招商局的周局长碰了碰。
“周局,今天这趟没白来吧?”
周局长满面红光,一仰头喝干杯中酒。
“何止没白来,顾总,光是这盘花龙,就够我回市里吹上半年了。”
李主任在旁边接过话。
“吴岁同志本事了得,海里的宝贝到了他手里,跟去自家后院捡差不多。”
顾诚哈哈大笑,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吴岁的后背。
说话的嗓门刚好够整桌人听清。
“阿岁,刚才坐车进村,我一路都在留意这边的地形,你们这片海,可不光水产多。”
他抬手指了指东面的海岸。
“连绵的沙滩,放到全国也难找几处。”
吴岁搁下筷子,顺着他的话笑了笑。
“顾哥过奖了,咱们这乡下海湾,平日除了海鸥就是石头,哪算得上什么好景致。”
顾诚摇了摇头,从冰盘里夹起一片晶莹的龙虾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片刻,他看看苏若雪,又转向吴岁。
“我在京城有不少朋友,平日做生意累得够呛,一有空就四处找清静地方住几天。”
“普通的酒店,他们早住腻了。”
“花钱倒是小事,要紧的是清静,没人打扰,还得有些外头吃不到、玩不到的东西。”
顾诚又夹了块龙虾,接着往下讲。
“方才我只说村东那片荒滩。”
“要是把步子放大些,我和若雪在这海湾圈上一块地。”
“再承包座小岛,修码头、通水电、盖别墅,建个海岛度假庄园。”
“阿岁,你看这买卖有搞头吗?”
话落,主桌上的谈笑声全停了。
周局长正要夹刺参,筷子悬在了半空。
李主任刚端起茶杯,手腕一抖,热茶洒到手背上,他都没顾得上擦。
两人身上的酒意醒了大半,互相看了一眼,胸口怦怦直跳。
他们今天赶到吴家,原本冲的是苏若雪准备投资的海鲜加工厂。
上千万资金落在县里,已经够写上大半年的招商引资报告。
谁能料到,顾诚开口又抛出这么大的手笔?
承包小岛,修建高端度假庄园!
眼下才两千年,国内的旅游地产刚露出苗头。
一座荒岛要开发成顶级庄园,码头、水电、别墅群样样都得从头修。
真按顾诚所说的规模来办,前期投入少说也要上亿的投资吧?
这尊财神爷要能留在本地,县委今年的招商引资不用愁了。
项目规模再往上提,市里的重点工程都得围着这个小渔村安排。
李主任呼吸发紧,胸口起伏得厉害,握着茶杯的手也收了收。
省城来的林老板等几位客商纷纷停筷,谁也没敢插嘴。
他们做了多年水产生意,身家不过几百万,碰上这种以千万论的项目,连搭话都得掂量掂量。
村长陈长贵早听傻了,嘴巴半天没合上,喉结接连动了几下。
承包海岛!
周局长咽了口唾沫,好歹压住了那份狂喜。
他没跟顾诚打过交道,但也明白,这身份的人,不会在酒桌上随便许空头话。
既然当着市县两级干部的面提起,顾诚和苏若雪早已有了打算。
再看顾诚问话的架势,这个上亿的项目能不能落下来,吴岁的意见也占着不小的分量。
周局长没敢贸然插话。
他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视线落在吴岁和村长陈长贵身上,等着两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