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流水席总算散了。
  乡亲们提着打包好的剩菜,喝得红光满面,三五成群往家走。
  吴岁领着一家老小站在院门外,送市县两级领导上车。
  周局长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又握住吴岁的右手,使劲晃了几下。
  “吴岁同志,你跟苏总、顾总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
  “今天回去,我们立马立项,保证不耽误你们的事。”
  两辆车亮起尾灯,沿着村道开远了。
  吴建国背着手叹了口气,转身招呼王凤和陈雪。
  “行了,贵客都走了,赶紧把院里的残局收拾出来。”
  吴岁摆摆手,又转向身旁的村长陈长贵。
  “长贵叔,外头让大嫂她们忙活。”
  “您先别急着走,咱们趁热把项目章程落下来。”
  陈长贵浑身打了个激灵,赶忙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哎,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吴岁、顾诚、苏若雪和陈长贵前后脚进了堂屋。
  陈雪手脚麻利地撤去残席,端来一套工夫茶具。
  房门一关,外院洗刷碗碟的嘈杂声便小了许多。
  苏若雪取出一叠文件,铺在八仙桌上,又恢复了平日谈生意的干练。
  “顾诚,阿岁,还有陈村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刚才酒桌上的那些话,是给市县领导吃定心丸,真要落到实处,步子不能迈得太快。”
  “海岛加荒滩的文旅庄园体量太大,用海审批、环评、勘测,哪一项都省不了。”
  “就算市里成立专班帮着协调,前期设计和论证也得耗上小半年。”
  “所以这个项目,得按长线来做。”
  陈长贵捧着茶杯,额头直冒汗,忍不住插了一句。
  “苏总,照您这么说,咱们村的项目……还得等上半年才能有动静?”
  苏若雪笑了笑,手指点向另一份文件。
  “村长别急,大项目慢,小项目可以先走。”
  “我先前跟阿岁谈好的海鲜加工厂,投资一千多万,手续比文旅项目简单得多。”
  “市县两边如今都愿意帮忙,咱们争取这几天把该跑的手续跑完,下周破土动工。”
  “厂子建起来,很快就能投产,既给县里交税,也能解决村里的就业。”
  “市县领导见到实打实的成效,往后协调海岛用海和荒滩开发,办事也会更上心。”
  吴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挨个瞧过桌边三人。
  “若雪姐安排的进度没问题,不过还缺最要紧的一环。”
  苏若雪抬起头。
  “哪一环?”
  吴岁搁下茶杯,神情认真了不少。
  “利益怎么分?”
  “说白了,得把全村人的利益和咱们绑在一块。”
  桌边三人听到这话,都坐正了身子。
  “顾哥,若雪姐,你们常年在大城市做生意,对乡下宗族里的弯弯绕绕未必熟。”
  “村东头那三公里盐碱滩是村集体的。”
  “盖房子要占地,近海养殖、码头扩建这些事,也少不了村里出面协调。”
  “咱们要是走市里的路子,把地直接买下来,眼下倒是省事。”
  “可过上两年,房子盖起来,生意红火了,麻烦也就来了。”
  “村里总有几个眼红的,觉得当年给的钱少,天天跑去码头堵门,往施工队里扔石头。”
  “就算报警抓人,也经不起他们隔三岔五折腾,生意还怎么做?”
  这话正戳中了乡下办事最棘手的地方。
  顾诚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
  “这倒是个隐患,强龙难压地头蛇,有些刁民闹起来,确实让人头疼。”
  陈长贵老脸通红,低头叹了口气。
  “阿岁说得在理,村里见钱眼开的人不少……”
  “所以,咱们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吴岁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
  “我的意思是,等审批通过以后,村里不卖地,拿土地入股,参与项目分红。”
  陈长贵腾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急,胳膊带倒茶杯,茶水全洒在腿上,却顾不上擦。
  “阿……阿岁,你这话当真?”
  “咱们村一分钱不出,凭那片不长草的烂泥滩,也能年年拿分红?”
  “还不止这些。”
  吴岁抬头望着老村长,把后面的安排一并说了出来。
  “先期开工的海鲜加工厂,流水线工人、保安和后勤,都优先招本村里人。”
  “加工厂每天需要大批原料,单靠出海捕捞,供货不稳。”
  “咱们村附近适合做网箱养殖的海域,村民可以养鲍鱼、养石斑鱼,养成以后,由加工厂按市场价收购。”
  陈长贵听到这里,苦着脸叹了口气。
  “阿岁啊,网箱养殖就是个吞金兽,村里人手头那点钱,哪买得起鱼苗和饲料?”
  “没本钱,公司先垫!”
  吴岁没有半点含糊。
  “愿意做养殖的村民,由加工厂先垫鱼苗和饲料钱,不收利息。”
  “等年底养成了,海货卖给厂里,再从货款里分期扣回来。”
  堂屋里没人接话,只剩陈长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苏若雪望着吴岁,眼底多了几分赞赏。
  这一手做得漂亮。
  村集体年年有租金和分红,村民进厂能领工资,想做养殖又能拿到垫款。
  苏氏集团的加工厂和地产项目一旦落地,全村老少都能跟着受益。
  往后谁跑去工地闹事,砸的便是全村人的饭碗。
  用不着公司出面,村里人先饶不了他。
  生意场上肯把钱分出去的人不少,能把各方利益扣得这么严实的,却没几个。
  “啪”的一声,顾诚拍了下巴掌,冲吴岁竖起大拇指。
  “阿岁,我以前只当你小子有闯劲,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陈长贵眼眶通红,抓起茶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茶,而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阿岁,苏总,顾总,你们替村里想得这么周全,我要是还办不好差事,干脆跳海喂鱼算了。”
  “今晚我就挨家挨户通知,明早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把该议的事议清楚,该签字的签字。”
  “村东头那片荒滩上,还有几户人家搭的破渔网棚子。”
  “我先把人叫来谈,给他们留出收拾东西的工夫。”
  “村里形成决议以后,谁也不能赖着不挪,坏了全村的大事。”
  有钱大家赚。
  谁敢砸全村人的饭碗,往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陈长贵干劲十足,吴岁也笑着点了点头。
  最难处理的土地和民心,总算在这间堂屋里谈出了章程。
  顾诚掐灭烟头,把事情拉回眼前。
  “地面上的事有了眉目,海岛那边还悬着。”
  他转向吴岁,神色也认真起来。
  “阿岁,亲兄弟明算账。”
  “开发海岛要往里砸几个亿,光凭你们口头说岛上有淡水、有珊瑚礁,投资报告没法写。”
  “我已经叫人过来了,明天咱们得登岛实地测测泉眼的出水量。”
  “也得摸清周围暗礁的分布,瞧瞧能不能修码头。”
  “那是自然。”吴岁答应得很痛快。
  他站起身,推开堂屋的窗户,瞧了瞧外面的天色。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海面平平展展,不见多少风浪。
  “照这云彩,明天该是个大晴天,海上也不会起大浪。”
  “顾哥,若雪姐,你们今晚在家好好歇着,明天我带你们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