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板上。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
旁边的酒客还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对话正在触及某个敏感的、被双方刻意回避了很久的问题。
路西法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酒吧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分割成碎片。
“我会尽力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路西法伸手向酒保又要了一瓶威士忌,酒保将酒瓶放在吧台上,他握住瓶颈,右手的指关节对准瓶口下方一寸的位置,轻轻一划。
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瓶颈被整齐地切断,断面光滑得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他举起酒瓶,小抿一口,烈酒入喉,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但也需要你们的配合。”
路西法将酒瓶放在吧台上:“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都不希望异能者和人类决裂。”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折叠的纸张,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他将文件展开,推到大伊卡洛斯面前。
那是一份报告,密密麻麻的记录,分门别类,条目清晰,是伊卡洛斯收编培训世界各地异能者的工作记录。
伊卡洛斯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报告上轻轻划过,指尖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你怎么拿到的?”
“咱也算老相识了,你还不懂我这个人吗?”
路西法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你为异能者的事操劳了很多,我也看在眼里。”
伊卡洛斯没有接话,他一直都知道,这世上大多数异能者都是撒旦和潘多拉计划的受害者。他们不是天生的战士,不是天生的罪犯,他们原本大多只是一群普通人。
力量改变了他们,也改变了周围的人对他们的看法。家人害怕他们,朋友疏远他们,社会排斥他们。
弱小的异能者黑暗中抱团取暖,在最边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有些强大的异能者选择反抗,与普通人起了冲突,这一行为又进一步加剧了矛盾。
他们需要帮助,他们需要有人引导他们重新融入这个世界。伊卡洛斯接手了这项工作,但进展得并不顺利。
力量会改变一个人,一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突然之间拥有了可以一拳打穿墙壁的力量,他的心态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恐惧消失了,敬畏消失了,那些曾经让他低头的东西,在他眼中变得渺小。他开始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开始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开始觉得那些普通人,不配与他平起平坐。
不少异能者不服从管教,不遵守规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有的拒绝参加训练,有的擅自离开基地,有的与教官发生冲突,有的甚至在醉酒后使用异能破坏公物
为了处理这些情况,伊卡洛斯变得越来越严厉。规矩越来越多,惩罚越来越重。他让科研人员研发了异能屏蔽手环,每一批都比上一批功能更多,从最初的只能屏蔽异能,到后来的定位追踪、电流惩罚、生理监测、行为分析…
手环成了套在每一个异能者手腕上的枷锁,那些曾经闹事的刺头越来越少,基地里的秩序越来越好,训练按计划进行,任务按时完成,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伊卡洛斯知道,关禁闭、戴手环、电击惩罚…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压制得了一时,压制不了一世。
每一次巡视,他都能感受到从那些异能者眼中射出的目光。不是服从,不是尊重,不是感激,而是是冰冷的、刻骨的、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匕首刺入他脊背的恨意。
他们服从命令不是因为他们认同,而是因为不敢反抗;他们遵守规矩不是因为他们尊重,而是因为害怕惩罚;他们低头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他们还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挣脱枷锁、将积压已久的愤怒和怨恨全部宣泄出来的机会。
伊卡洛斯明白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压得越紧,反弹就越猛;管得越严,反抗就越烈,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放开手环,这些异能者会不会失控?放松管理,会不会出现更多暴力事件?他不敢赌。他不是不想找到更好的办法,而是他找不到。
路西法看着伊卡洛斯那张被灯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脸,眼镜里倒映着那张写满疲惫和无奈的面容。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烈酒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火线。
“适当给异能者一些特权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说,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将军,你很清楚,这个世界变了。曾经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无法一个人主导战争,更不能一个人进行生产、建设,但现在不一样了…”
伊卡洛斯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路西法,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他伸手拿过路西法手中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
“如果力量强大了就能享受特权,那这个世界必然会发展成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忍气吞声。今天你强,你享受特权;明天他更强,他把你踩在脚下…”
他将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捏在手中转着圈,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痕迹:“我见过那样的世界,我不想让地球变成那样。”
“当然也不是没底线的给特权。”
路西法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不是在与伊卡洛斯争论,而是在与他一起寻找答案:“世界大变样了,过去的规则无法再适应新的世界,那就要打破它,建立新的秩序,然后在这个制度下平稳运转,直到下一次变化到来。”
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从慵懒变成了低沉,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如同一首古老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