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呜呜咽咽的、持续不断的秋风,而是变成了鬼哭狼嚎般的呼啸,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看不见的鞭子,疯狂抽打着破屋的窗棂和墙壁。破碎的窗纸被彻底撕烂,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从四面八方灌进屋里,湿冷刺骨,温度骤降。
我和青黛裹着薄被和那件厚棉袄,紧紧靠在一起,还是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那点微弱的体温,在狂暴的湿冷寒气面前,不堪一击。
“小姐……好、好冷……” 青黛的声音在黑暗里打着哆嗦,带着哭腔。她主动睡在外侧,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我多挡一点风和雨沫。
“坚持住,天快亮了,风可能会小点。” 我咬着牙,把她冰凉的手脚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心里却沉甸甸的。这样的天气,这样漏风漏雨的破屋子,人真的能熬过去吗?
也许是太冷,也许是连日担惊受怕、缺衣少食积累的虚弱,到了下半夜,我迷迷糊糊感觉靠着的青黛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有规律的颤抖,而是一种……间歇性的、幅度更大的战栗。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狂风暴雨的呼啸。我伸手摸了摸青黛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烫得我手指一缩!
“青黛?青黛!” 我心头猛地一沉,用力推了推她。
“嗯……小、小姐……” 青黛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呼吸粗重,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她似乎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只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什么焦距。
完了!发烧了!而且看起来来势汹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还是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在这缺医少药、阴冷潮湿的冷宫里,一场高烧,足以要了一个本就虚弱的人的命!
“青黛,你感觉怎么样?除了冷,还有哪里难受?头疼吗?嗓子疼吗?” 我一边问,一边凭着刚获得的医术知识,在黑暗中去摸她的脉搏。
手指下的脉搏跳得很快,很浮,很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急躁地冲撞——这是典型的浮数脉,主外感风热,或者说,是风寒湿邪入里化热了。
结合她怕冷、战栗(寒战)、然后高烧的症状,以及这恶劣的天气……应该是风寒湿邪重症。外邪束表,正邪相争激烈,所以高热不退。
“头……好晕……好疼……像要裂开……” 青黛断断续续地呻吟,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冷……好冷……又热……”
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含混地叫我“小姐别怕”,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
没有药!没有大夫!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但我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痛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不能慌!慌了,青黛就真的没救了!
我有医术!我有灵泉!我有昨天才准备好的草药!
对!草药!退热的草药!
我脑子里迅速搜索着相关的知识。风寒高烧,需要辛凉解表,清热解毒。昨天找到的草药里……
夏枯草!性寒,味辛苦,归肝胆经,清火散结,能用于肝火上炎引起的头痛目赤,对风热感冒、肝火旺盛引起的高热头痛有一定效果!虽然不完全对症,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蒲公英!清热解毒,也能用上!
还有……灵泉水!灵泉水有微弱的调理身体、促进生机之效,或许能帮助她抵抗病邪,补充水分!
“青黛,你坚持住,我去给你弄药!” 我对着意识模糊的青黛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我挣脱开她滚烫的手,摸黑爬下床。湿冷的寒气瞬间包裹了我,但我顾不上。我摸索到床边,从床底下最里面掏出那个用旧袄子裹着的小包袱,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哆嗦着解开,摸到那两个小小的、用布条扎好的药包——一个画着小圈(蒲公英),一个画着几道波浪线(夏枯草)。
然后,我又摸到那个豁口的粗陶罐和破碗,以及藏在角落里的、用几块破布小心包着的火种(昨天煮菜汤后特意保留的一点炭火和易燃的枯草绒)。
生火比昨天更艰难。风从缝隙灌入,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两块石头撞出几点微弱的火星,点燃了枯草绒。添加细小的枯枝时,因为手抖和风,差点把火压灭。好不容易,一小簇可怜的火苗才在背风的墙角颤巍巍地燃起来。
我往陶罐里加了些灵泉水(假装是雨水),将夏枯草和蒲公英各取了一小撮,撕碎,放进水里。罐子架在简陋的石灶上,我跪在火边,死死盯着那跳跃的、微弱的火焰,不断添加着能找到的最细、最干的柴火,心里焦急地祈祷着水快点开。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每一息都那么漫长。狂风骤雨依旧在屋外咆哮,像随时会冲进来扑灭这唯一的希望。青黛在床上发出难受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弱。
水终于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然后翻滚起来。草药的清苦气味混合着灵泉水特有的清新气息,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
我没有等很久,估摸着药性差不多煎出来了,就赶紧用破布垫着手,将滚烫的药汁倒进那个破碗里。太烫,不能直接喂。
我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一边晾着,自己则爬上床,用尽力气将烧得迷迷糊糊、浑身瘫软的青黛半扶起来,让她靠在我怀里。
她的身体烫得像火炉,重量几乎全压在我身上。我腾出一只手,拿过那碗温度稍降、但还是温热的药汁,送到她唇边。
“青黛,张嘴,喝药,喝了就好了……” 我低声哄着,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青黛似乎还有一丝本能,闻到药味,又听到我的声音,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我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药汁喂进去。她吞咽得很困难,时不时被呛到咳嗽,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些。我赶紧用袖子去擦,耐心地、一点点地喂。
小半碗药汁,喂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算勉强喂下去大半。
喂完药,我将她重新放平躺好,扯过薄被给她盖严实。然后,我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跑到屋檐下,就着瓦沟里流下的冰冷雨水浸湿,拧得半干,跑回来,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物理降温。希望能有点用。
做完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我瘫坐在冰冷的床沿,浑身脱力,手指因为一直用力而僵硬疼痛。火堆在墙角渐渐微弱下去,我也没有力气再去添柴。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和湿冷,只有青黛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屋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
我握着青黛依旧滚烫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夏枯草和蒲公英,药力有限。灵泉水,效果未知。
我的医术,只是最粗浅的皮毛。
青黛,你能熬过去吗?
如果你也走了,这阴冷的冷宫里,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狠狠攫住了我,比身体的湿冷更刺骨。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力量传递给她。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我不断更换着额头上已经变温的湿布巾,隔一会儿就去探探她的脉搏和体温。
热度,似乎并没有立刻退下去的迹象。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