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鬼祟的节奏,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钻进我的耳朵,也钻进我骤然紧缩的心脏。
不是老鼠刨土,老鼠没这么规律,也没这么……克制。
是人。
有人在墙根下挖东西。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我屏住呼吸,僵硬地侧耳细听,努力分辨声音的确切方向。
是老槐树那边吗?不,似乎更近一些……是西墙?就是我们新开辟的菜园旁边那堵矮墙?
青黛在外间的小床上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含糊地梦呓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轻轻按住她,低声道:“别出声,躺着别动。” 我的声音出奇地镇定,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黑暗中,青黛似乎瞬间清醒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她没有问,只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我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摸索着下了床。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但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不能慌。不管外面是什么人,在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暴露自己还醒着,更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
我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月光昏暗,树影幢幢,看不太真切。那“沙沙”声似乎停了片刻,但很快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更小心。
不行,我得看清楚。
我退回床边,在床下摸索。我记得那里有一根之前清理院子时捡到的、还算结实的木棍,一头粗一头细,大概有我手臂长短。我摸到了它,冰冷的木头握在手里,给了我一丝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支撑。
“小姐……” 青黛在黑暗中发出气音,充满了恐惧。
“待着,别出来,也别点灯。” 我再次低声嘱咐,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外面的挖掘声,果然又停了。
我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夜风从打开的门缝灌进来,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了大概有几十个心跳的时间,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的、凄厉的啼叫。
走了?被我的开门声惊走了?
我握着木棍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不能放松。万一对方没走,只是躲在暗处呢?
我又等了片刻,依旧毫无动静。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出去看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们墙根下。
我侧身闪出房门,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猫着腰,借着月光和阴影的掩护,朝着刚才声音大概传来的方向——西墙靠近新菜园的那一段,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生怕踢到地上的碎石或枯枝。眼睛瞪得发酸,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下分辨着前方的一切。
靠近了。菜园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那些绿油油的菜苗看起来只是深色的团团黑影。我停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探头朝记忆中发出声响的墙根看去。
那里堆着一些我们清理出来的碎石和烂木头,是白天我们整理菜地时随手堆放的。月光勉强能照亮那片区域的一角。
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难道真是我听错了?或者只是某种小动物?
不,不对。如果是动物,被惊动后逃走,应该会有更急促的声音或者痕迹。这里太安静了。
我握紧木棍,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墙根。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得更清楚些。墙根下的土地看起来……似乎和白天有些不一样?
白天这里因为堆放了杂物,浮土上留下了我们的脚印和拖动东西的痕迹,有些杂乱。但现在,靠近墙根的那一小片地方,浮土似乎被特意拨弄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整,像是有人用手或工具匆匆抹平了表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蹲下身,用木棍的细头,轻轻拨开那层不自然的浮土。
底下露出的泥土颜色,比旁边的要深一些,也更湿润——这是被翻动过不久的特征!而且,木棍尖端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不是石头。
我丢掉木棍,也顾不上脏,直接用手去刨。泥土是松软的,很容易就被扒开。下面露出一个……坑?不大,也就一尺见方,半尺来深,边缘整齐,明显是刚刚挖掘出来的。
坑底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东西被拿走了。
就在刚才,那个“沙沙”声停止之前,有人在这里挖出了什么,然后匆匆填平了表面,带着东西离开了。
是谁?挖走了什么?
我猛地想起白天,就在这个位置,不,再偏一点,靠近墙缝的地方,我曾经在这里……签到过。那是得到“前朝宝藏图”的一次签到!当时系统提示在“杂草丛生的墙角”签到,然后我就在这里挖出了一个生锈的小铁盒,里面是几张残缺的、记录着诡异宫廷秘闻的旧纸和一张简陋的、指向不明的地图。
我当时觉得那些东西玄乎,又暂时用不上,就仔细包好,重新埋回了原处,上面做了伪装,还用石头压住做了记号。
而现在,那块做记号的石头被挪到了一边,坑是新鲜的。
那个人,是冲着那个铁盒子来的!他知道,或者怀疑,这里有东西!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夜风更冷。
这不是偶然。不是哪个小太监偷懒躲进来睡觉或者偷东西。这个人目标明确,知道位置,甚至可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难道……是留下铁盒的人回来了?还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其他人?
宫廷秘闻……前朝……宝藏……这些词眼在我脑海里翻滚。原主沈容隐知道这个秘密吗?她被打入冷宫,和这个铁盒有没有关系?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蹲在坑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泥土。就在这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不一样的、略带柔软的触感。
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
我捏住那个东西,拿到眼前,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
是一小片布料。大概指甲盖大小,深蓝色,在月光下几乎呈黑色,但质地摸起来非常细密柔软,绝非普通宫人粗布衣服的料子。边缘有被什么挂破的毛茬,布料本身似乎还带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混合了某种冷冽花香的气息。最特别的是,布料上还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几乎看不清的暗纹,图案复杂,像是某种缠绕的蔓草,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绝不是冷宫里该有的东西。也不是那个干瘦刻薄、衣着普通的王有德太监能有的。
这片衣料,是从那个深夜来客身上,不小心被墙砖或者石头挂下来的。
质地高级,绣工精美,还带着特殊的熏香……
来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我紧紧捏着那小块布料,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捏着一个通往未知危险的钥匙。
冷宫的寂静之下,暗流,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