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乾元殿的龙床上,萧凛睁着眼,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
帐幔上绣着精致的五爪金龙,在宫灯微弱的光线下,那些金线隐隐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也在俯视着他。
了无睡意。
或者说,根本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冷宫小院那方石桌,那盏残烛,和沈容隐平静无波的脸。
她说话时的语气,唇角那抹淡到近乎虚无的弧度,还有那句反复在耳边回响的——
“臣妾,很知足。”
知足。
这两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心里,不深,却扯着血肉,绵绵密密地疼。
烦躁地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守夜的太监在外间似乎动了一下,又立刻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凛知道,自己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沈容隐……
这个名字,连同她今晚的样子,固执地霸占着他的思绪,驱不散,压不下。
杀,还是不杀?
这个原本似乎清晰明了、只待一个合适时机的决定,此刻却变成了横亘在他心头的一道深渊,两边都是峭壁,找不到落脚之处。
杀?
眼前浮现出她整理草药时低垂的眉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想起她说“想活罢了”时,那平淡语气下近乎倔强的生命力。想起她环顾冷宫小院,说“这里很清净”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真实的安然。
明珠蒙尘。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蹦出来。
一颗被他亲手丢弃、以为早已黯淡无光、甚至可能已然碎裂的明珠,却在最污浊的泥淖里,自己洗净了尘埃,悄然焕发出一种内敛的、却更抓人眼球的光华。
毁了它?
就因为它可能碍事,可能是个不可控的变数?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抵触。
不仅仅是不忍。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
是不甘?
不甘心这蒙尘的明珠,或许本可以属于他,却被他亲手推开,如今又以另一种姿态,在他触及不到的地方兀自生辉?
是遗憾?
遗憾于未曾见过她这一面,遗憾于或许永远也无法再见到她更多不同的模样?
还是……一丝被深深隐藏的、名为“后悔”的刺痛?
后悔当初为了权衡朝局,为了稳住林家,那般轻易地,就将她当作弃子,打入这万丈深渊?
萧凛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大,带得明黄色的寝衣微微敞开,露出紧实的胸膛。他胸口起伏,呼吸在寂静的夜里略显急促。
不。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帝王不能后悔。
每一步棋,落子无悔。为了大局,牺牲一颗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怕那颗棋子,曾经离他最近。
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
不杀?
理智立刻跳出来,冰冷地列出无数条理由。
她身怀莫测医术,来源不明。与柳文渊是否有牵扯,尚未查明。一个被废的皇后,在冷宫那种地方,如何能“自己琢磨”出那般本事?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她心性大变,沉稳智慧得令人心惊。那份面对帝王威压时的平静,那份四两拨千斤的应对,绝不是一个深宫妇人该有的。她身上有秘密,或许还不小。
林家虎视眈眈,林相老奸巨猾,正愁找不到借口进一步施压。留着她,就是留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由头。一旦她“死而复生”的医术,或者与外界“不清不楚”的联系被林家抓住,大作文章,届时不仅她性命难保,朝局亦会再生波澜。
边关……
想到前几日呈上来的密报,萧凛的眉头锁得更紧。
北境戎狄似有异动,虽还未有大规模战事,但小股骚扰不断,边防压力骤增。这个时候,朝堂必须稳,后方不能乱。
一个处理不当的废后,就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杀,才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永绝后患。
帝王的理智,国家的利益,都在清晰地指向这一个答案。
可是……
脑海中又闪过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
她悲悯他什么?
悲悯他身为帝王,却连一个女子的生死都护不住?还是悲悯他困于权术,失了本心?
“呵……”
萧凛低低地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他重新躺下,却觉得这宽大柔软的龙床,今夜格外硌人。锦被温热,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在金銮殿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她在冷宫破院,自种瓜菜,翻阅旧书,却说“很知足”。
何其讽刺。
杀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像两条毒蛇,在他心底撕咬纠缠。
一边是江山社稷,朝局安稳,是他身为帝王的职责和冷酷的理智。
一边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那句“想活罢了”,和那株在绝境中顽强盛开的、让他移不开视线的奇花。
私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私心”左右。
而这私心,竟是为了一个他亲自下旨废黜、或许明日就要下令处死的女人。
这感觉陌生又危险。
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他该立刻掐灭这不该有的念头。
就像从前无数次,掐灭那些会影响判断的柔软情感一样。
可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光滑的缎面。
他想起她指尖拂过草药时的轻柔。想起她说“有地种,有书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她坦然承认“自己琢磨”医术时,那近乎理直气壮的澄澈眼神。
她真的……和柳文渊有勾结吗?
若真有,柳文渊为何还敢大张旗鼓入宫求见?若不是,她那身医术又从何而来?难道真是天赋异禀,在冷宫那种地方自行领悟?
疑点太多。
杀一个疑点重重、可能无辜的人?
还是留一个身怀秘密、可能带来祸患的人?
时间在挣扎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
更漏声不知响过了多少下。
萧凛依旧毫无睡意,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痛欲裂。
杀,不忍,且憾。
不杀,不安,且险。
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地亮起。
或许……可以不杀。
但也不能放她在冷宫。
找个由头,将她远远送走,送到一个更偏远、更与世隔绝,但也相对安全的地方。比如,京外某处皇家行宫,或者……更远的、看守严密的庵堂?
名义上是“圈禁”或“静修”,实则隔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隔绝林家可能的探查和利用。
这样,既不必立刻取她性命,又能将这个“变数”牢牢控制住。
至于她身上的秘密……来日方长,或许可以慢慢查探。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在萧凛心中迅速扎根,蔓延。
仿佛在无尽的挣扎中,终于找到了一条看似可行的缝隙。
虽然依旧有风险,虽然并非万全之策,但至少……不必立刻面对那杯毒酒,不必立刻抹去那双沉静眼眸里的光。
他疲惫地合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就这么办。
找个合适的时机,寻个稳妥的由头,比如……她“突发恶疾”,需离宫静养?或者,寻个“冲撞”的罪名,发配去偏远行宫“思过”?
具体细节还需斟酌,但方向似乎有了。
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支点,而稍微松动了一丝。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