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太极殿前广场上,已是冠盖云集。
朱紫满眼,玉带琳琅。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得众人官袍下摆猎猎作响,却无人敢有半分动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钟鼓齐鸣,庄严悠长。
殿门次第洞开。
百官垂首,按序入殿,分列两班。脚步轻缓,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殿堂的肃穆。
萧凛高坐于金漆龙椅之上,十二章纹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周身散发的帝王威仪,却比往日更甚,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大殿之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徐公公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短暂的静默后。
“臣,有本奏!”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朝堂表面平静。
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人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正是当朝左相,林弘,林挽月之父。
他年过半百,须发已见灰白,但身姿挺拔,目光矍铄。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朝服,更显威严肃穆。此刻,他面色沉痛,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国忧民之色。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不少人心头都是一紧。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凛置于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兴,只淡淡道:“林相有何事?”
林弘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撩起官袍前摆,竟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御阶之下!
“陛下!”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眶已然发红,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
“老臣今日,冒死进谏!为我大梁江山社稷,为边关数十万浴血将士,不得不言!请陛下,速断祸根,以安天下,以固国本!”
祸根?
不少不明就里的官员面面相觑,目露疑惑。
但也有部分人,尤其是靠近林相一派的官员,眼神闪烁,已然猜到了什么。
萧凛眸色微沉:“林相此言何意?祸根何在?”
“陛下!”林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痛心,“北境戎狄,狼子野心,屡犯我边!镇北军将士,正于苦寒之地,抛头颅,洒热血,以血肉之躯,护我大梁山河安宁!他们餐风露宿,枕戈待旦,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身后家园,为的是陛下隆恩,为的是我大梁国祚永昌!”
他声情并茂,语调抑扬顿挫,瞬间吸引了全殿的注意力。
一些武将出身的官员,闻言已是面露动容,想起了边关的苦寒与同袍的牺牲。
“然而!”林相声调急转直下,变得悲愤填膺,“然而就在这国难当头,将士用命之际,我大梁宫廷之内,却藏有妖孽,留着不祥之人!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寒尽忠将士之心啊,陛下!”
不祥之人。
这四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御座之上,又迅速垂下。
萧凛藏在冕旒后的眼眸,骤然冷冽如冰。
“林相,”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口中的‘不祥之人’,所指为何?”
林弘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所指,正是那已被废黜,却仍苟活于冷宫的沈氏!”
他豁然抬头,老泪纵横,声音洪亮,字字句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沈氏!其父沈巍,生前结党营私,其兄沈珩,贪墨军饷,罪证确凿!沈氏一门,乃国之大蠹!沈氏本人,德行有亏,不堪后位,此其一也!”
“自沈氏被废,打入冷宫,天象屡有异常!去岁冬日雷暴,今春河洛泛滥,钦天监早有警示,乃后宫阴气不散,有干天和!此其二也!”
“如今,北境不宁,战事将起!臣夜观天象,近日紫微星旁,客星侵扰,主后宫不宁,牵连国运!此正应在那冷宫沈氏身上!她乃戴罪之身,阴气汇聚,戾气不散,盘踞宫闱,此乃大凶之兆!必会冲撞我大梁国运,影响边关战局!”
他越说越激动,涕泪交加,仿佛字字泣血。
“陛下!老臣绝非危言耸听!古语有云,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如今边关告急,正是国运艰难之时,岂可因一罪妇,而置江山社稷、置数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若知他们誓死保卫的皇室,竟还留着这等祸国殃民的不祥之人,他们该作何想?军心若散,国本何存?!”
“陛下!”林弘猛地直起身,环视殿内群臣,痛心疾首道,“诸位同僚!你们扪心自问,那沈氏,该不该留?为一己私情,而罔顾国本,此乃昏君所为!陛下乃圣明天子,岂可因一妇人,而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动摇了祖宗基业?!”
他这番话,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更将沈容隐一人的生死,直接与“天象”、“国运”、“军心”、“国本”挂钩,上升到了不容置疑的道德和政治高度。
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昏君”了。
殿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特别是那些与林家亲近,或本就对沈家倒台拍手称快的,已然蠢蠢欲动。
而一些耿直的武将,已被林相一番“将士心血”的言论煽动得双目赤红,胸膛起伏。
是啊!他们在边关拼死拼活,宫里还留着这种祸害,凭什么?!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林相所言极是!”一名武将出身的官员出列,声音粗豪,带着愤怒,“陛下!末将等在前方厮杀,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后方!这等不祥之人,留之何用?平白扰乱军心!”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是御史台的言官,言辞犀利,“沈氏罪孽深重,本就不该苟活至今!如今更与天象、边患相勾连,实乃妖孽!请陛下为江山计,为将士计,速斩此獠,以正视听!”
“臣等附议!”
“请陛下速作决断!”
“处死沈氏,以安军心,以固国本!”
……
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出列,跪倒在林相身后。
先是林相一党的核心成员,接着是些墙头草,最后连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对沈家有些同情的官员,在如此“大义”名分和汹涌的舆论压力下,也不得不低下头,默默出列跪下。
转眼间,殿内竟跪倒了一大片。
黑压压的人头,伏在御阶之下。
只剩寥寥数人还站着,面色或苍白,或铁青,或挣扎,但在那一片“处死沈氏”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势单力薄,微不足道。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看林相那悲愤凛然的面孔,看看周围群情激奋的同僚,再看看御座上那位看不清表情的帝王……
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缓缓低下了头。
大势,已成。
萧凛高坐龙椅,冕旒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下方跪倒的群臣,看着林弘那看似忠肝义胆、实则步步紧逼的脸。
手,在宽大的龙袍袖中,缓缓攥紧。
骨节用力到发白,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冰冷的怒意,混杂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毒藤,悄然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知道林弘会发难。
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更没想到,他会用“边关”、“将士”、“国本”这样无可指摘的理由,将他,将沈容隐,彻底逼到绝路。
好一个“妖孽”。
好一个“不祥之人”。
好一个“寒将士之心,动国本之基”!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将他所有的犹豫,所有刚刚萌生的、关于“两全之法”的念头,所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