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死沈氏——!”
“处死沈氏——!!”
声浪如雷,一遍又一遍,在空旷高阔的太极殿内回荡、碰撞,最后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压向御座之上的那个人。
满殿肃杀。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跪着的,站着的,心怀叵测的,迫于无奈的……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必须的答案。
皇帝的沉默,即是默许。
皇帝的反对,即是昏君。
这是林相,是跪在地上的大半朝臣,是这汹涌“民意”和“大义”,联手为他们的君王,设下的、唯一的选择题。
萧凛高坐龙椅,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晃动的阴影。透过这阴影,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一切。
看到林弘跪得笔直、看似悲愤实则笃定的背影。
看到那些追随者眼中闪烁的、或兴奋或畏惧的光芒。
看到几个尚站着的、年迈清流脸上欲言又止的挣扎,和最终化为无奈的灰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
兵部尚书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触及林相微微侧首投来的冰冷一瞥,又接触到身边几位武将同僚怒目而视的眼神,终究是颓然一叹,深深低下头去。
户部那位以耿直著称的老侍郎,胡须颤抖,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也只是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无人出声。
无人敢在此刻,逆这滔天大势。
所谓的忠直,所谓的风骨,在“动摇国本”、“寒将士之心”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萧凛的脚底,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这寒意里,裹挟着滔天的怒意,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是皇帝。
是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的主人。
是口含天宪、执掌生杀予夺的天下至尊。
可此刻,坐在这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上,他却连保住一个他想保的人都做不到。
不,或许不是做不到。
是不能做。
为了朝局安稳,为了边关不起波澜,为了不成为史书工笔下的“昏君”,为了他身下这把龙椅,为了萧家的江山……
他不能。
他必须亲手,将那个昨夜还让他辗转反侧、生出一丝荒谬“保护”念头的人,推向断头台。
用她的命,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来安抚所谓的“军心”,来换取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何其可笑。
又何其……悲哀。
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尖锐,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搅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戾和憋闷。
他想起她月下平静的眉眼,想起她说“这里很清净”时,那近乎真实的安然。
想起她整理草药时,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割肉般的“臣妾,很知足”。
知足?
在冷宫那种地方,对着他这个将她打入绝境的夫君,说“很知足”?
而现在,他连她这点卑微的、在泥泞里寻得的、虚假的“知足”,也要亲手夺走了。
因为他是个皇帝。
因为他要权衡,要制衡,要顾全所谓的大局。
哈哈……
萧凛几乎想放声大笑,笑这荒唐的命运,笑这无情的权柄,更笑……身不由己的自己。
“陛下!”
林弘久等不到回应,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军情如火,民心似潮!请陛下,速作圣裁!”
“请陛下速作圣裁!”
“请陛下速作圣裁!”
跪倒的群臣跟着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御座上人的咽喉,逼着他做出那个唯一“正确”的选择。
萧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最后的光亮被隔绝,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耳边那嗡嗡作响的、令人作呕的逼迫之声。
昨夜辗转反侧时的挣扎,那刚刚萌芽便被现实碾碎的、关于“两全之法”的可笑念头,那丝不合时宜的私心与怜惜……
都在这一刻,在这“忠心为国”、“大义凛然”的呼号声中,被彻底绞碎,化为齑粉。
帝王,本就不该有私心。
帝王,本就该冷酷无情。
是他,又奢望了,又软弱了。
真是……可笑至极。
再睁开眼时,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纯粹的、帝王应有的冰冷与威严。
他微微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满殿震耳欲聋的呼号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抬头,紧张地望向御座。
萧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林弘那看似恭敬、实则难掩一丝得色的脸,扫过那些或激动、或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御案前那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仿佛能透过这冰冷坚硬的金砖,看到那深宫角落,那个种着瓜菜、晒着草药、说着“很知足”的、安静的小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冰冷,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准奏。”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也砸在了他自己早已冰冷一片的心湖上,漾不起半分波澜。
林弘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悲痛”与“如释重负”,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陛下圣明!天佑大梁!”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山呼般的附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心悦诚服”。
萧凛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
看着这群臣跪拜,高呼圣明的场景。
多么忠诚,多么齐心,多么……令人作呕。
他缓缓起身。
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下,流转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也象征着无尽的孤寂。
“着内阁拟旨,翰林院用印。”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下方任何人,转身,从御座后的侧门,径直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依旧是那个威仪天成、不容置疑的帝王。
只有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公公,在皇帝转身的刹那,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
他看到了。
看到了陛下在说出“准奏”二字时,那掩在宽大袖袍下、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看到了陛下转身离去时,那绷紧到极致的下颌线条。
也看到了,陛下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空洞的冰冷。
徐公公心中无声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小步快走,跟上了皇帝离去的步伐。
将身后那一片“陛下圣明”的喧嚣,以及那刚刚被一言定下生死的、某个冷宫角落里的女子,都远远抛在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充斥着无尽冷酷的大殿之中。
阳光从高高的殿门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御阶之下,林弘缓缓直起身时,嘴角那抹终于不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弧度。
以及,几位老臣黯然摇头,蹒跚离去的背影。
太极殿内,很快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逼宫,那阵山呼,那句决定了一个人生死的“准奏”,都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与肃杀,无声地诉说着——
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有什么人,已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