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霞山回来,已经是五天后的傍晚。
秋雨绵绵,将京城的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
我没有直接回云韶苑,而是绕道去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仔细洗去易容,换回寻常衣裙,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在夜色掩映下,从后门悄悄回到自己的小院。
玲珑早已等在屋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热汤。
“姑娘可算回来了。”她快步迎上,接过我沾了泥泞的外氅,目光快速将我打量一遍,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先喝口热汤暖暖,热水也备好了。”
我没急着说话,慢慢喝了半碗热腾腾的鸡汤,让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山间寒气和连日的疲惫。
然后,我才放下碗,看向玲珑。
“有发现。”我言简意赅,“对岸崖壁有石刻,和地图边角纹样吻合。位置基本能确定,就在断魂涧对面深处。”
玲珑眼睛一亮,随即又微微蹙眉:“断魂涧……那地方凶险,老韩头提过。”
“嗯。”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爽的笋丝,“桥是几百年留下的旧索桥,损毁严重,山涧深不见底,风大雾浓,暂时过不去。”
“那……”
“需要从长计议。”我咽下食物,“得准备更充分的工具,更详细的路线,最好能找到当年修建那桥,或者了解对岸情况的人留下的只言片语。而且,”
我顿了顿,看向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可靠的向导、精良的装备、应对意外的物资、可能需要的特殊工具(比如更结实的绳索、攀岩用具、甚至火药),还有打通某些关节、购买可能存在的“内部消息”……
这些,都不是玲珑那点私房和云韶苑流水能长期、大量支撑的。
我不能总指望系统随机签到给的那点金银。
坐吃山空,何况山本就不高。
玲珑沉默了一下,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姑娘打算怎么做?我手头还有些体己,云韶苑这个月的流水也……”
“杯水车薪。”我摇头,“而且,不能总用你的。我想办法自己赚。”
“赚?”玲珑有些疑惑,“姑娘是指……”
“我画些花样,你找人做出来,放在你相熟的铺子里寄卖。若卖得好,便是条长久的进项。”我说得轻描淡写。
玲珑却有些迟疑:“花样?姑娘是指绣样还是首饰图样?京城里顶尖的绣娘和首饰匠人,大多有固定的东家,好的铺子也都有自己合作的老师傅,新花样未必肯收,即便收了,抽成也极狠。而且,仿制极快,赚不了太久。”
“我知道。”我放下筷子,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所以,我要画的,是他们一时半会仿不来,或者仿了也形似神不似的东西。”
我起身,走到书案前。
玲珑会意,立刻过来研墨铺纸。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温暖而静谧。
我看着铺开的上好宣纸,却没有立刻动笔。
脑海中闪过的是前世的记忆碎片。
那些在博物馆、在画册、在影视剧里惊鸿一瞥过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审美。
简洁流畅的几何线条。
自然灵动的花草形态。
巧妙的光影与结构。
还有这个时代宫廷和贵族间流行的,那种繁复、华丽、堆砌珠宝的……嗯,怎么说呢,富贵逼人,但也常常显得笨重。
我要做的,不是颠覆。
是融合,是提炼,是在这个时代的审美框架内,注入一丝不一样的、更轻盈、更巧妙的“灵魂”。
深吸一口气,我提起笔,蘸饱了墨,却又在落笔前悬停。
笔尖的墨,滴下一小点,在宣纸上氤开一个小小的圆。
就像脑海中,那一点骤然亮起的灵感。
我换了支稍细的笔,在另一张草稿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第一张,是步摇。
但不是常见的龙凤牡丹,也不是累丝镶嵌的层层叠叠。
我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的轮廓用了极为简洁流畅的曲线,只在边缘处,用极细的线条暗示出翅膀的脉络。蝴蝶的身体和触须,用了抽象化的圆点和弧线。
而蝴蝶下方,并非具体某种花,而是几片舒卷的、姿态各异的叶子,烘托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花苞顶端,预留了镶嵌一颗小珍珠或淡色宝石的位置。
整支步摇的造型是不对称的,但重心计算过,戴在头上,随着步履颤动,那蝴蝶和花苞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
我在旁边用小字标注:“蝶恋花步摇。主体可用金银累丝为骨,蝶翼处可用极薄的金片或点翠,花苞处嵌米珠或淡粉碧玺。注意连接处机括灵活,确保颤动自然。”
停下笔,我自己端详了一下。
似乎……还行?
没有这个时代首饰那种扑面而来的“我很贵”的压迫感,但那份灵动和雅致,是市面上少见的。
玲珑不知何时已停下手,站在我侧后方,静静看着。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专注。
我继续画第二张。
这是一支簪子。
造型更简单,就是一段竹节。
但竹节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自然的、细微的弯曲和顿挫。竹节上,用阴刻的技法,寥寥数刀,刻出竹叶的纹路,疏密有致。
簪头也不是常见的花头,而是一小丛立体卷舒的竹叶,簇拥着一点小小的、金色的竹笋尖。
旁边标注:“竹报平安簪。材质可用白玉或青玉雕竹节,金银镶竹叶与笋尖。寓意清雅坚韧,竹报平安。”
第三张,是一对耳珰。
造型灵感来自夜晚的星空。不是具体的星象图,而是用细碎的小粒宝石(比如蓝宝、青金石、或小粒钻石),镶嵌成看似随意、实则错落有致的星点。底座是深蓝色的珐琅或暗色金属,衬托得那些“星辰”越发璀璨。
旁边标注:“星空耳珰。底座用深色处理,镶嵌小粒各色宝石,需色泽纯净,火光好。整体要轻,摇曳时有细碎光芒。”
画完这三张,我停了笔。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玲珑。
玲珑的目光还停留在纸上,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姑娘,”她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和兴奋,“这些图样……我从没见过这样的。”
“太奇怪了?”我问。
“不,”玲珑摇头,语气肯定,“是太特别了。不落俗套,又……很好看。”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堆砌,不笨重,很……灵透。尤其是这只蝴蝶,”她指着第一张图,“还有这对耳坠子,这星星点点的想法,绝了。”
她拿起那张“星空耳珰”的草图,对着灯光细细看:“深色底子托亮色小石头……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为了显富贵,都爱用大颗的、颜色鲜艳的宝石,金托也做得满满的。这样含蓄又闪烁的,倒是少见。若是做工极好,宝石品质上乘,在夜宴灯下,效果定然惊人。”
我稍微松了口气。玲珑在风月场和富贵圈里打滚多年,眼光是极毒的。她说好,至少证明这路子没走歪。
“能找人做吗?”我问出关键,“要手艺顶尖,口风极严,不贪图花样自己私吞或外泄的。”
玲珑沉吟片刻,将图纸小心放回桌上。
“顶尖的工匠,大多被各大银楼、官府甚至内务府笼络着,要么就是自己开了有名气的作坊,轻易不接外活,尤其是不明来路的图样。”她慢慢说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哦?”
“西城根下,有个姓谭的老银匠,手艺是这个。”玲珑竖起大拇指,“尤其擅长细金累丝和镶嵌。他年轻时在内务府造办处待过,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排挤出来,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性子倔,不肯做那些仿来仿去、或是为了迎合贵人一味堆料却俗气的玩意,生意一直清淡。但他手艺是没得说,就是……要价不低,而且得他看得上图样,合他眼缘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