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玲珑带来了消息。
“打听到了。”她进屋,解开披风,脸上带着些微倦色,但眼神明亮,“那谭师傅的铺子就在西城根下,确实偏得很。我借口要打件精细寿礼,先去探了探路。”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人怎么样?”
玲珑接过茶,没急着喝,在炭盆边坐下暖手。
“铺面极小,就是个前后后坊的格局。门口连个幌子都没有,就一块旧木板上拿墨写了‘谭记银作’四个字,都快看不清了。”她回忆着,“我进去时,他正对着盏油灯,拿着个寸镜,在修一枚极细小的金丝缠花戒指。屋里就他一个人,还有个半大少年在后面的炉子边看火。”
“听见我进去,他头都没抬,就说‘今日不接新活,要打什么去别家’。”
玲珑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脾气是够硬的。我就说,是朋友介绍,有件特别的物件,非老师傅您的手艺不可。他这才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蝶恋花’的图样拿出来,只说是主家小姐自己画的,想打支步摇。他起先不以为意,扫了一眼,”玲珑顿了顿,眼里带了点亮光,“可等他仔细一看那图,手里的镊子就停住了。”
“他看了多久?”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玲珑抿了口茶,“就那么举着寸镜,对着图样,一动不动地看。看完,又抬头看我,问:‘这图,是谁画的?’”
我心里微动。“你怎么说?”
“按姑娘吩咐的,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闺中友人,素喜自己画些花样,不喜市面上的俗物。”玲珑道,“他听了,也没追问,只把图样放下,说了句‘倒是有点意思,不落俗套。但这蝴蝶翅膀的颤丝,还有这花苞的嵌宝角度,画图的人懂行。’”
“他愿接吗?”
“没一口答应。”玲珑摇头,“只让我把图留下,说他要琢磨琢磨用料和做法,三天后再给他准信。工钱倒是提了,比内务府的老师傅还要高一成,材料也得我们自己备最好的。而且,他规矩大,活计怎么做,得听他的,不能催。”
“可以。”我几乎没有犹豫。
手艺顶尖的人,有点脾气和规矩,很正常。怕的是没本事还穷讲究。
“材料好说,签到时得的那匣子碎宝石和小金块,正好派上用场,不够的再补买。工钱高些也无妨,只要东西做得精。”我看着玲珑,“他看重图样,这是好事。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
“姑娘亲自去?”玲珑有些意外。
“嗯。”我点头,“有些想法,光看图说不明白,得当面说。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谭师傅,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三天后,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细布衣裙,脸上稍作修饰,将眉眼描得平淡些,跟在玲珑身后,像是个随着主家出来办事的体面丫鬟。
谭记银作果然偏僻,藏在西城根一片低矮杂乱的民房深处,门脸窄小,毫不起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金属、炭火和淡淡药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靠一扇小窗和桌上的油灯照亮。靠墙是几个厚重的木架,上面摆着些打好的素银镯子、簪子,样式都极简单,甚至有些古板。角落里堆着些工具和木箱。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短打、袖口沾着木屑和黑色污渍的老人,正背对着我们,伏在唯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
台子上散落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细小工具,锉刀、镊子、小锤、火枪,还有几片极薄的金箔和几粒米粒大小的宝石。
他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丝,在灯焰上小心翼翼地烧灼、弯折。
听到动静,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谭师傅。”玲珑唤了一声。
老人这才慢吞吞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的年轮。一双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烫伤旧痕,但手指异常稳定。
他的眼睛不大,却极为有神,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
他的视线先扫过玲珑,然后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
“图,带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说话的干涩。
“带来了。”玲珑从袖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三张图样,递过去。
谭师傅在工作台上清出一小块地方,铺开图纸,又拿起那枚寸镜,凑在眼前,一张一张,看得极慢,极仔细。
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嘈杂,和他偶尔移动图纸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他看“蝶恋花”的时间最长,手指在图纸上蝴蝶翅膀的线条和花苞的弧度上虚虚划过。
看“竹报平安”簪时,他拿起手边一块边角料青玉,对着图纸比了比,又放下。
看到“星空”耳珰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放下寸镜,抬起头,目光这次是直接落在我脸上。
“这三张,是一个人画的?”
“是。”我平静地回答。
“画图的人,可懂金工?”
“略知一二,但不及老师傅精深。”我实话实说,“只是有些想法,觉得或许能做出来。”
谭师傅盯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在评估什么。
“想法是不错。”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蝶翅用极薄金片镂出脉络,边缘用发丝细的金丝盘出轮廓,再点翠,颤动的机括藏在花叶连接处……想法是好的。但要做到‘灵动’,对金片的厚薄、金丝的韧性、点翠的色泽过渡,要求都极高。稍有不谐,就是死物。”
“这竹节簪,看似简单,最难在‘竹韵’。玉料颜色纹理要选得恰到好处,雕工要‘藏’,不能露出匠气。竹叶的疏密、朝向,叶尖那一点点金,多了俗,少了无趣。”
“至于这对耳坠子……”他拿起“星空耳珰”那张图,指尖点了点那深色底子上散落的星点,“想法最大胆。用深色珐琅或烧蓝做底,衬托小粒各色宝石的‘火’。宝石大小、颜色搭配、镶嵌的深浅,差一丝,效果就天差地别。而且,要‘轻’,摇曳生光,对底托的镂空和宝石的爪镶要求就更高。”
他说完,把图纸轻轻推回。
“图画得巧,但只是‘巧’。真要变成实物,这里面的功夫,深了去了。”
我知道,这是行家的话,也是他的考较。
“正因如此,才非谭师傅您的手艺不可。”我向前半步,微微颔首,语气诚恳,“玲珑姐姐说,您曾是内务府造办处的顶尖匠人。这些图样,在市面上见不到,正因它们难做,也正因它们不想流于俗套。我们慕名而来,是相信以您的手艺,能让这些纸上线条,真正‘活’过来。”
谭师傅没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回图纸上。
“工钱,玲珑姑娘想必跟你说过了。”他道,“材料,必须上等。金要足赤,银要雪丝,玉要无瑕无绺,宝石要纯净,火光好。次一等的,我做不出来,糟蹋东西。”
“材料我们备,一定按您要求的来。”我应下,随即说出条件,“工钱按您说的市价最高给。此外,每卖出一件,不论售价多少,我们再付您售价的一成,作为额外的酬谢。”
谭师傅眼皮抬了抬。
“一成?”
“是。只要出自您手的,卖出一件,结一次。”我清晰地说,“但有两个前提。第一,这图样,包括做出来的东西,样式、做法,仅限于您和我们知晓。您不能私自留下图样,更不能泄露给第三人,或是用近似的做法为他人制作。”
谭师傅哼了一声:“老头子还不至于贪图别人的点子。”
“第二,”我继续道,“制作时,大的样式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但具体的工艺细节,比如您刚才说的金片厚薄、点翠过渡、宝石镶嵌深浅,我们绝不干涉,全凭您把握。我们只要求最后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