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是个晴好的秋日。
阳光透过“颜华斋”雕花木窗上的明瓦,在光洁的榆木柜台上投下几块亮晃晃的光斑。
铺子不算大,但位置极好,坐落在东市最热闹的锦绣街中段。门脸不大,装饰得却雅致,多宝阁上错落摆着胭脂水粉、香膏口脂,以及一些玲珑各处搜罗来的、精巧但不算顶贵重的小首饰。客流不算汹涌,但进出的多是衣着体面的丫鬟仆妇,偶尔也有戴着帷帽的小姐亲自来选。
玲珑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袄,下系月白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正含笑送走一位买了螺子黛的常客。
转身,她的目光便落到了柜台最中央,那个新换的紫檀木托盘上。
托盘铺着深紫色的丝绒。
上面只静静躺着三件东西。
一支“蝶恋花”步摇。
一支青玉“竹报平安”簪。
一支白玉“竹报平安”簪。
没有多余的珠翠衬托,没有炫目的灯光,就只是那样静静地搁在深色丝绒上,沐浴在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的、带着微尘飞舞的秋日阳光里。
那支“蝶恋花”,蝶翼上的点翠流光溢彩,花苞顶端的粉碧玺泛着莹润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或是嫣然绽放。
两支竹节簪,一支温润如春水,一支清冷似冬雪,静静散发着内敛的光华。
玲珑的心,其实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东西是好东西。
谭师傅的手艺,没得挑。
可……太好了。
好到和这铺子里其他那些“不错”的东西摆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到那个标价牌挂出去时,连她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步摇,纹银一百二十两。
竹节簪,每支纹银八十两。
这个价钱,在“颜华斋”以往售卖的物件里,堪称天价。足以买下铺子里好几盒顶级的南洋珍珠粉,或是数匹上好的云锦。
能花这个价钱买首饰的客人,多半会去更有名头的、专做金银玉石生意的大银楼,而不是她这家以脂粉为主、兼卖些小玩意的铺子。
可这是沈姑娘定下的价。
她说:“我们的东西,独一无二,手工、用料、心思,都值这个价。标低了,反而让人看轻。”
玲珑还记得沈容隐说这话时的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况且,”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们暂时,也不需要太多人买得起。”
玲珑当时没完全明白,但现在,看着那在阳光下美得近乎凛冽的三件首饰,她似乎懂了。
这不是寻常女子妆奁里的点缀。
这是艺术品。
是戴着它的人,无声彰显自己品味和眼光的徽记。
只是,这徽记,会有人认吗?
她心里打着鼓,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温婉的笑容,整理着柜台上的脂粉盒子,偶尔用柔软的细绒布,轻轻擦拭那三件首饰本不存在的灰尘。
一个上午,进来了三四拨客人。
有熟客挑了惯用的口脂,目光扫过托盘,顿了顿,好奇地问:“玲珑掌柜,这是新到的货?样子倒是别致。”
玲珑便含笑介绍:“是,请老师傅新打的几样,用料和做工都精细些,价钱也略高些。”
客人拿起那支青玉竹节簪,对着光看了看,赞了句“玉质是好,雕工也细”,但听到价钱,便轻轻放了回去,转而选了一对鎏金的丁香花耳坠,价钱不到这支簪子的三分之一。
又有两位结伴而来的小姐,围着托盘看了半晌,尤其喜欢那支“蝶恋花”,拿在手里比划了又比划,爱不释手。可同来的丫鬟小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嫌贵,两人面露惋惜,最终还是放下了。
玲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那点忐忑,却像滴入水中的墨,慢慢氤开了。
难道……真是定价太高了?
或是这式样,太过新奇,反倒让习惯了牡丹鸾凤的闺秀们,不敢轻易尝试?
日头渐渐偏西。
托盘里的三件首饰,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铺子里的伙计悄悄打了个哈欠。
玲珑沏了第三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察觉,只是望着窗外街市上逐渐多起来的归家人流。
也许,沈姑娘这次……
“掌柜的,可有新到的蔷薇露?”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玲珑回神,见是一位穿着水绿比甲、鹅黄裙子的丫鬟打扮的少女走进来,眉眼伶俐,身后还跟着个更小些的丫头。
看衣着气度,像是哪个高门府邸里得脸的大丫鬟。
“有的,刚到了两瓶岭南来的,香气最正。”玲珑立刻换上笑容,从柜台下取出两个小巧的白玉瓶。
那丫鬟接过,拔开塞子嗅了嗅,点点头:“成,要一瓶。再拿两盒今年新制的桃花粉,要细腻些的。”
“好嘞。”玲珑利落地包装,眼角余光瞥见,那丫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了柜台中央的紫檀木托盘。
尤其是那支“蝶恋花”步摇。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的客人都要长一些。
玲珑心下微动,一边用彩纸包裹桃花粉,一边状似随意地笑道:“姑娘好眼光,那支步摇是今早才摆出来的,老师傅花了数月心血打的独一件,点翠用的是滇南最上等的翠羽,这粉碧玺也是难得的冰种。”
丫鬟“哦”了一声,视线却没移开,反而走近了两步,仔细端详。
“样子是没见过的别致。”她评了一句,又问,“多少银子?”
“一百二十两。”
丫鬟挑了挑眉,倒没像之前那些客人一样立刻露出嫌贵的表情,只是又看了看,忽然问:“能拿出来我瞧瞧么?”
“自然。”玲珑小心地取出步摇,递到她手中。
丫鬟接过,走到门口光亮处,对着光仔细地看。
阳光下,步摇上每一丝金线的转折,每一片翠羽的色泽变化,都清晰无比。那蝴蝶翅膀颤巍巍的,随着她手的微动,仿佛真的在呼吸。
她看了许久。
身后的那个小丫头忍不住小声提醒:“紫苏姐姐,咱们还得去锦绣阁取姑娘订的衣裳呢,时辰不早了。”
名叫紫苏的丫鬟恍若未闻,又轻轻转动了一下步摇,看着那粉碧玺在光下流转的柔光。
“包起来吧。”她忽然说。
玲珑一愣。
“这步摇,我要了。”紫苏转过身,将步摇递还给玲珑,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一百二十两银子,而是一百二十文钱。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讶异和惊喜,连忙双手接过:“姑娘好眼力。这步摇戴出去,必定是独一份的。”
紫苏笑了笑,没接话,只道:“我们姑娘就喜欢这些精巧不落俗套的东西。前几日陪夫人去李尚书家赏菊,见李家三小姐戴了支累丝红宝的蜻蜓簪,回来念叨了好几句,说那蜻蜓虽繁复,却少了些灵气。这支蝶恋花,倒是合她眼缘。”
玲珑一边用特制的软缎匣子仔细将步摇装好,一边笑着应和:“贵府小姐必定是位雅致人。”
心里却快速转着。
喜欢精巧不落俗套的闺秀……赏菊宴……李家三小姐的累丝红宝蜻蜓簪……
她隐约猜到了这丫鬟的来历。
京城里,侍郎以上的人家,喜欢这些雅致玩意、又近期参加过李尚书家赏菊宴的小姐……
付钱的是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并几张十两的散票,还有几两碎银。
紫苏显然是有备而来,或者说,她家小姐给她的采买权限颇大。
交割完毕,紫苏拿着包好的蔷薇露、桃花粉和那个装着步摇的锦匣,带着小丫头,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伙计凑过来,咋舌:“乖乖,一百二十两,眼都不眨就拿了。玲珑姐,这是哪家府上的?这么阔气。”
玲珑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没猜错,”她低声说,“应该是礼部侍郎,周大人家的小姐,周静婉。”
这位周小姐,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些名气。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