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勉强照亮身前几步。
脚下是粗糙开凿的石阶,湿滑,布满青苔。得扶着旁边冰冷潮湿的石壁才能稳住身体。
石阶向下延伸,坡度不小。
我们侧着身,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往下挪。火把的光晕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将我们扭曲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在跳舞。
空气里是浓重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陈年不见天日的霉腐气息,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还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走了大概十几级台阶,脚下变成了稍微平整些的土路。但通道依然狭窄,两人并行都困难。
石壁触手冰凉,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渗出水珠,在火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小心脚下。”韩伯在我身后低声提醒,“有碎石头。”
我低头,用火把照了照。果然,路上散落着不少从头顶或墙壁剥落的石块,大小不一。
我们走得更慢了。
通道并非笔直,偶尔会有小的转弯。但大体方向,是一直向着山腹深处延伸。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滞重,温度也越低。裹紧身上的外衫,还是觉得有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火把燃烧产生的烟,在这几乎密闭的空间里,也有些呛人。
走了大约十丈远,前方忽然变得开阔了些。
不再是仅容一两人通行的狭窄隧道,而是一个类似小厅堂的空间,大约有寻常人家的堂屋那么大。
但前方,没路了。
一扇巨大的、厚重的石门,堵住了所有去路。
石门是灰白色的石材,表面光滑,与周围粗糙的岩壁形成鲜明对比。门高约一丈,宽有近两丈,严丝合缝地嵌在岩体里,看起来沉重无比。
没有门环,没有拉手,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
光滑得就像一整块石板。
“这……怎么开?”阿桩举着火把凑近,伸手摸了摸石门,冰凉坚硬,“推?拉?总得有个法子吧?”
哑仆摇摇头,用手势比划“没有缝隙,推拉不动”。
韩伯用火把仔细照着石门上下左右,又用柴刀柄敲了敲。声音沉闷,实心的,而且后面不像有空洞。
“是死门?”韩伯眉头拧紧。
我举着火把,从石门的一侧慢慢走到另一侧,仔细观察。
门确实是完整的,边缘与岩壁贴合得几乎没有缝隙。但就在石门正中央,大约齐胸高的位置,我发现了不同。
那里不是完全光滑的。
有一片区域,石头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走近几步,几乎把脸贴到石门上。
火把凑近。
看清楚了。
那是一片大约两只见方的区域,被分割成了九个大小均匀的方格。每个方格,都是一块略略凸出石门表面的石块。
九块石块,排成整齐的三行三列。
每块石块的表面,都刻着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图案。
“是机关。”我低声道,心头微微一动。
拼图机关。
我在那本《机关术入门详解》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通过移动这些可以活动的石块,按照特定顺序或图案排列,触发内部的机括,从而打开门户。
“这些石头……能动?”韩伯也看到了,试着用手指去推其中一块。
石块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真的能移动!
但往哪个方向移?移到哪里?
九个石块,刻着不同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加上石门本身的纹理干扰,那些图案非常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斑点。
像是……星星?
不,不对,不仅仅是星星。
我凝神细看,将火把举得更近些,几乎要烧到自己的头发。
那些模糊的刻痕,线条的连接方式,斑点的分布……
是星图。
是某种特定的星象排列!
前朝皇室似乎对星象、占卜颇有研究,《宫廷秘录》里零散记载过一些。我记得里面提到过几种被认为具有特殊含义的星图,比如象征皇权的“紫微垣”,代表兵戈的“白虎七宿”,还有预示祥瑞的“北斗拱辰”……
这石门上刻的,会是哪一种?
九个石块,三三排列,这本身就暗合“九宫”之数。星图……也需要在九宫格内排列出正确的方位。
我后退一步,试图从整体上观察这九个石块的初始位置。
第一行:左块刻痕像个勺子的形状(北斗?),中块是几颗散点(小星群?),右块是一个略大的圆点(主星?)。
第二行:左块是交叉的线条(星官连线?),中块图案最复杂,似乎有好几个点被弧线连接(星宿?),右块又是一个散点群。
第三行:左块是个简单的十字,中块是个模糊的圆圈,右块是两道平行的短划。
毫无头绪。
“姑娘,能看出来吗?”韩伯的声音带着焦虑。在这种密闭的地下空间待久了,人会本能地感到压抑和不安。
“是星图。”我盯着那些模糊的刻痕,努力回忆着《宫廷秘录》里那些晦涩的记载,“但需要摆成正确的样子。摆错了,可能就打不开,或者……触发陷阱。”
“陷阱?”阿桩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我点头,目光没离开石门,“这种地方,设计机关的人不会只想着让人进不去,很可能还会惩罚乱碰的人。”
哑仆警惕地退后两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那……有头绪吗?”韩伯问。
我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九个位置,九个图案。可能的排列组合太多了,靠瞎蒙,蒙到明年也蒙不对。
必须找到规律,或者提示。
星图……前朝皇室……宝藏……
我忽然想起,签到得到那张残缺藏宝图时,地图边缘似乎有一些类似星辰的标记,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装饰或者方位标记。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提示?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张泛黄绢帛上的每一个细节。
地图的主体是山川地形,标注入口的符号是扭曲的爪印。但在绢帛的右下角,靠近破损边缘的地方,好像确实有几个用银粉点出的小点,排列得有些规律。
当时只以为是污渍或者虫蛀。
现在串联起来看……
我猛地睁开眼。
“韩伯,火把靠近些,照着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个石块。”
韩伯依言将火把凑近。
第三行,中间那块,刻着一个模糊的圆圈。
“这图案,在地图边缘出现过。”我指着那个圆圈,“如果没记错,它旁边还有三个更小的点,呈三角排列。这应该代表的是……‘中宫北极星’,或者类似的中心主星。在星图上,它通常居于中央位置。”
“中央?”阿桩看了看,“可它现在就在中间啊。”
“是九宫格的中宫位置没错。”我手指虚点着石门,“但其他石块的位置是乱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块‘北极星’石,移到整个九宫格的正中心位置。也就是现在第二行中间那块石头的位置。”
“那原来那块呢?”韩伯问。
“移开。然后,以它为中心,将其他的星宿石块,摆放到它们应该在的相对位置上。”我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构建图像,“北斗七星像勺子,应该围绕北极星旋转,所以第一行左边那块‘勺子’,应该放在北极星的上方或侧方……第二行左边交叉线条,可能是某个星官的连线,需要参照……”
记忆的碎片和零星的星象知识在脑海中碰撞、组合。
我试着伸手,轻轻推动第三行中间那块“北极星”石。
它比想象中顺滑,在石门的浅槽里,横向移动了一格,移到了第二行中间的位置。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嵌合的声音响起。
没有异常。
我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第一步对了。
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