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铜漏滴水的嘀嗒声,规律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耐心地、一刻不停地,磨损着人的耐性。
萧凛放下手中朱笔,笔尖那抹浓艳的红色在奏折末尾的“准”字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墨点。
他盯着那墨点看了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烦。
没来由的烦。
堆积如山的奏折,字里行间不是这里遭灾请求赈济,就是那里官员互相攻讦,或是边疆不甚安稳的军报。每一本都需要他权衡,每一笔批示都可能牵动朝局。往日里,他沉浸在这种掌控一切的、精密计算般的忙碌中,甚至能感到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愉悦。
可这几日,不同了。
看什么都烦。
奏折上那些工整的、或急切或隐晦的字句,看久了只觉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点,扰得人心头发闷。窗外春光正好,透过高丽纸映进来的光线明媚柔和,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却暖不进心里半分,只觉得那光有些刺眼,照得御案上堆积的文书阴影分明,愈发显得沉重。
他索性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里,抬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皮肤,那不适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清晰了。
又是那种感觉。
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往下坠。想抓住点什么,指尖却只有一片虚空。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丢了,可他仔细去想,江山稳固,朝政虽繁琐却也还算在掌控,林相那边近日也颇安静,后宫……林挽月打理得也算井井有条。
他什么也没丢。
或者说,他拥有的,还是那些他原本就拥有,或者权衡后选择拥有的东西。
那这没着没落的烦躁,这夜深人静时心头蓦然窜起的空洞,究竟从何而来?
“陛下,”徐公公那刻意放轻、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内务府将太后娘娘寿宴的最终流程与各乐舞坊呈报的节目单子,都拟好了。贵妃娘娘看过,说请您再过目定夺。”
萧凛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顿住,眼皮都没抬。
“搁着吧。”他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是。”徐公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折子,放在御案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旁边,一个相对空着的位置。
然后,他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自己不存在。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皇帝略显沉滞的呼吸。
萧凛闭着眼,眼前却不是一片黑暗。
总有些破碎的、不合时宜的画面闪过。
有时是冷宫那扇掉漆的、在风雨里哐当作响的破门。
有时是枯井边荒草丛中,一块被磨得光滑的井沿石。
更多的时候,是那杯酒。
白玉杯,璧身薄透,触手生凉。碧莹莹的酒液在里面微微晃荡,映着那时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
然后,就是那只手。
纤细,苍白,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接过那杯酒。
接着,是那个声音。
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当时无法理解、事后每每想起却觉得心头一刺的……释然?
“臣妾,谢陛下赐酒。”
“愿陛下,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
呵。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沉沉的郁色。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御案边缘,那份崭新的、与其他奏折格格不入的节目单上。
明黄色的绫子封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瑞鹤的图案,象征着太后的尊荣与寿宴的喜庆。可在萧凛此刻看来,那明亮的颜色,那精致的绣工,都透着一股子虚浮的喧嚣,刺眼得很。
母后寿辰,普天同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孝心与欢愉,应该对这场筹备数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盛大寿宴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前朝需要这场庆典来彰显太平,后宫需要这场热闹来巩固林挽月代掌凤印的权威,母后……她似乎也乐见其成。
所有人都很高兴,很期待。
只有他。
只有他,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对着这份象征着喜庆、热闹、人间至乐的节目单,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烦,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热闹是他们的。
与他何干?
他甚至能想象出寿宴那天的场景。太和殿张灯结彩,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宗室皇亲,文武百官,命妇女眷,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容,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还有各种名贵香料燃烧后混合成的、甜腻到发闷的气息。
而他,要穿着沉重的礼服,端坐在那高高的、冰冷的龙椅上,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朝拜,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或许精彩却无法真正入眼的表演,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扮演一个孝子,一个仁君,一个……完美的符号。
想想就令人窒息。
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他几乎是不耐烦地,伸手将那份节目单往旁边一推。
动作有些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躁意。
明黄色的折子被推得滑出去一截,边缘撞到了一摞奏折,发出“啪”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徐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凛看着被自己推开、略显凌乱地躺在那里的节目单,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对自己失控举动的不悦。
他什么时候,竟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就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就因为那杯……早就该被遗忘的酒?
荒唐。
“陛下……”徐公公等了片刻,见皇帝没有其他指示,那被推开的节目单就那样尴尬地躺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极小声道,“这单子……贵妃娘娘那边还等着回话,内务府也好做最后安排。您看……”
萧凛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奏折堆上,那些亟待处理的国事上。边疆的军报,江南的税赋,河道的水患……哪一桩不比这劳什子寿宴节目重要?
“这些事,内务府和贵妃定夺便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何必拿来烦朕?”
话说出口,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耐。
是了,这才是他该有的态度。这些后宫庆典、享乐之事,本就该由皇后——现在是代掌凤印的贵妃——来操持。他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心思该放在江山社稷上,而不是这些歌舞享乐、靡靡之音。
一个废后的“病故”,在这宫里,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如今人人都在为太后的寿宴忙碌、欢欣,谁还记得冷宫里曾有过那么一个苍白沉默的女人?
他更不该记得。
徐公公立刻躬身:“奴才明白。那奴才便去回禀贵妃娘娘,说陛下国务繁忙,一切由娘娘和内务府斟酌便是。”
他说着,便打算上前,将那份被皇帝推开的节目单收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那明黄色封皮的刹那——
“等等。”
萧凛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让徐公公的动作瞬间僵住。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连铜漏的滴水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
萧凛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抬起一半、似乎想要阻止什么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叫住徐公公做什么?
这节目单,他明明一点兴趣都没有。推开了,让徐公公交还给贵妃,正是他方才心绪的真实反应。
可为什么,在徐公公要拿走它的那一刻,心头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抗拒?
仿佛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