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熬亮的。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窗纸上细密的冰裂纹,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投下模糊光影时,萧凛依旧坐在那里。
龙榻边沿。
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只是原本捂着脸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一夜未眠的憔悴,没有思绪翻涌的焦躁,甚至没有半分人气。
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冰冷。
像一尊在极北寒潭深处沉了千年的玉雕,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死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眼底的血丝,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在漆黑的瞳仁周围,平添了几分骇人的戾气。
“陛下。”
徐公公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寅时三刻了,该更衣准备早朝了。”
萧凛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从虚空中的某一点,移到那映在屏风上、微微佝偻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回应。
寝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心跳。
“进来。”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生铁。
徐公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端着热水和朝服进来,不敢抬头,手脚麻利地准备伺候洗漱。
温热柔软的巾帕递到面前。
萧凛接过来,覆在脸上。
热气蒸腾,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慰藉,却驱不散眼底的寒意和脑海中盘桓不去的影子。
他用力擦了一把脸,将巾帕扔回铜盆,溅起几滴水花。
“昨夜吩咐的事,去办了?”
徐公公正为他整理衣领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恭声应道:“回陛下,已连夜着可靠人手出宫,动用了三条暗线。最迟……最迟今晚,应当能有初步消息回禀。”
“三条线?”萧凛侧过头,目光落在徐公公低垂的头顶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却沉得吓人,“不够。再加两条。不,再加三条。启用我们在江南和北地埋得最深的那几条钉子。告诉影七,朕给他最高的权限,宫内外所有能动用的资源,随他调用。”
徐公公倒抽一口冷气,手都抖了一下。
影七,那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轻易不动用。江南和北地那几条暗线,更是经营多年,耗资无数,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底牌之一。
如今,就为了查一个来历不明的舞姬?
不。
徐公公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为了舞姬。
是为了那月下的侧影,为了陛下昨夜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为了那个……早已葬入妃陵的名字。
“是,老奴这就去传令。”徐公公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惊骇,声音越发恭谨,“只是……启用这些暗线,动静恐怕不小,是否需要遮掩一二?”
“不必刻意遮掩。”萧凛转过身,张开手臂,任由徐公公为他套上繁复的十二章纹朝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但若走漏了半点风声,让他提着脑袋来见朕。”
“……奴才明白。”
朝服穿戴整齐,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晨光下流转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五色绶,白玉环,通天冠……一件件,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帝王。
只有徐公公离得近,才能看到,陛下垂在身侧的、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就在徐公公以为吩咐已毕时,萧凛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查的时候,尤其注意几处。”
“陛下请吩咐。”
“第一,查她过往所有能查到的行踪,尤其注意,大约半年多前,她是否在京城附近,或者……是否与京中某些人有过来往。任何时间上的空白,任何解释不清的来历,都给朕挖出来。”
“第二,查她身边所有人。教习嬷嬷,乐师,一同进宫的舞姬,甚至洒扫的粗使宫人。任何与她有过接触的,说过话的,都仔细盘问。重点问……她日常的小习惯,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甚至……用膳的偏好。”
萧凛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给朕查清楚,她与‘沈’这个字,到底有没有关系。不光是姓沈的人,任何与沈家旧部、故交、哪怕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任何与已故沈皇后有关的人、事、物……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一丝可能的牵连,都给朕报上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清楚的狠劲。
徐公公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是……奴才记下了,一字不落,定会转达影七大人。”
萧凛不再说话。
他走到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冕旒加顶,珠玉垂帘,遮住了眼底的血丝,也掩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和冰冷。
他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受万民朝拜、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然后,他极慢地、极慢地,勾了一下唇角。
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森然意味的弧度。
“好了。”他转过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摆驾,上朝。”
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昨夜那个失态狂奔、今晨那个枯坐至天明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金銮殿上,玉阶高耸。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威严的大殿里回荡。
萧凛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徐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一切如常。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秋税收缴事宜,条分缕析。
工部侍郎陈情,河道修缮款项不足,请求增拨。
吏部就几个外放官员的考评,争论不休。
萧凛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或做决断,或令再议。
声音平稳,思路清晰,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有离得最近的徐公公,还有侍立丹墀下的几位心腹重臣,隐隐感觉到,今日陛下周遭的气压,似乎比平日更低些。
那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林相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偶尔,那耷拉着的眼皮会极快地掀开一道缝,精光乍现,扫过御座之上,又迅速阖上,不露半分端倪。
陛下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应对如流,但那目光,偶尔会飘向殿外,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停留一瞬,又很快收回。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陛下,”一位御史出列,朗声道,“关于太后寿宴一应典仪用度,臣等已会同内务府再三核计,此为细则,请陛下御览。”
太后寿宴。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萧凛一下。
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呈上来。”他淡淡道。
内侍恭敬地将奏折奉上。
萧凛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寿宴流程,宾客名单,歌舞编排,赏赐规格……事无巨细。
他的目光,在“乐舞”那一项,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特邀江南‘玲珑阁’第一舞姬‘隐娘子’,献新编惊鸿舞《月下谪仙》,为太后贺寿……”
“隐娘子”。
三个字,映入眼帘。
像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眼皮微微一跳。
脑海中,那月白色的身影,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