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
不过短短两日。
对萧凛而言,却像是熬过了两个轮回。
白日,他依旧是那个端坐明堂、决断乾坤的帝王。批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臣子,议不完的国事。
夜晚,那张月下惊鸿的侧影,便成了盘踞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偶尔在御案前撑额小憩,也会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眼前时而闪过她最后饮下毒酒时平静的眼神,时而闪过那月下旋转的、模糊的白色身影。
两种画面交织、撕扯,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强迫自己将精力投入到无尽的政务中,试图用疲惫淹没那无休止的猜疑。
但效果甚微。
那个名字,那个代号,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动时,隐隐作痛。
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终于,在太后寿宴前一日,傍晚时分。
徐公公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影七大人……回来了。在外候着。”
萧凛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
朱笔一顿。
一滴浓重的朱砂,晕染在“漕粮”二字上,迅速泅开,像一小滩凝固的血。
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慢慢放下笔。
“宣。”
声音平静无波。
徐公公却觉得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不敢耽搁,连忙退出去。
很快,一个穿着寻常禁军服饰、面目极为普通、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倒在御案前。
“臣影七,叩见陛下。”
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双手呈上一本不算薄、装订齐整的卷宗。
徐公公上前接过,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上。
萧凛没有立刻去翻。
他的目光落在影七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
“说。”
只一个字。
影七头埋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天气:“启禀陛下,臣等动用所有暗线,详查‘隐娘子’此人。卷宗所录,乃五日所能查清之极限。其人身世、来历、行踪、交往,皆在册中。”
萧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结论。”
“结论是,”影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此女身世清白,来历可考,行踪有据,交往清晰。目前所查,未见任何可疑之处,与宫廷、与前朝、与……沈姓,皆无明面及暗处关联。”
殿内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敲在人心上。
萧凛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卷宗。
封皮是普通的蓝绫,没有任何标记。
他翻开。
第一页,是汇总。
“隐娘子,年约十八。自称江南临安府人士,家道中落,父母皆亡于去岁水患。孤身流落至京,约半年前于西市赁一小铺,悬壶济世,兼售自制胭脂水粉。因医术尚可,价格公道,渐有薄名。约三月前,因其貌美,被‘玲珑阁’坊主玲珑看中,重金聘请,授以舞艺。此人于舞一道天赋惊人,进步神速,不久即成‘玲珑阁’头牌。此次太后寿宴,内务府循例征召京中出色乐舞,玲珑阁举荐,经核验后准入宫。”
条理清晰,时间脉络完整。
每一句话,似乎都能找到对应的佐证。
萧凛一页页翻下去。
后面是详细的调查记录。
关于“江南水患”:记录显示,去年临安府确实遭了不小的水灾,流民不少,户籍散佚者众。“隐娘子”自称的出身地,恰是重灾区之一,查无对证,却也合情合理。
关于“西市小铺”:铺面租赁契约白纸黑字,押了手印。左邻右舍皆可作证,确有一貌美女子独居于此,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坐诊,性子安静。铺子账目清晰,盈利微薄,仅够糊口。
关于“玲珑阁”:调查了坊主玲珑。此女来历神秘,但于京城经营乐舞教坊已有五载,背景干净,与朝中各方均无明面牵扯。她看中“隐娘子”的理由也充分——容貌、身段、以及一点就通的悟性。阁中其他舞姬证实,“隐娘子”学习极为刻苦,常常独自练至深夜。
关于“行踪与交往”:过去数月,“隐娘子”生活轨迹简单至极。铺子、玲珑阁、偶尔采买,三点一线。接触之人,无非病患、邻里、阁中姐妹。无异常男子往来,无神秘人接洽,无任何超出她身份背景的言行。
甚至,连她“救治”过的几个颇有身份的病人的背景,也被扒了个底朝天。都是清清白白的商户或低级官吏家眷,与宫廷毫无瓜葛。
卷宗最后,还附了几份“证人”的询问笔录摘抄。
西市杂货铺的王婆说:“那姑娘啊,长得跟仙女似的,心肠也好,给我那老寒腿扎过针,都没收钱。就是不大爱说话,总一个人待着。”
玲珑阁的琵琶女说:“隐姐姐人可好了,就是练舞太拼,我们休息了她还在练。哦,她好像有点怕冷,秋天还没过完,手炉就用上了。”
内务府负责遴选的老宦官说:“舞是极好的,身段模样也拔尖儿,规矩也懂,比许多官家小姐都不差。身契也验过了,清清白白。”
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都严丝合缝。
完美地勾勒出一个身世飘零、凭借自身技艺努力求生、最终凭借机遇得以入宫献艺的平民女子形象。
无懈可击。
萧凛看得很慢。
逐字逐句。
仿佛要将每一个墨点都拆开揉碎,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别的信息。
殿内只余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影七跪得笔直,纹丝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徐公公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终于,最后一页也翻完了。
萧凛合上卷宗。
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着龙椅,目光落在殿顶繁复的藻井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让人心慌。
“就这些?”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就这些。”影七答道,“臣等已尽力。此女过往,如同白纸。若真有隐瞒……”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板,“那背后遮掩之力,恐非寻常。或需更长时间,更深挖掘。”
“白纸……”萧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大殿里,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好一张‘白纸’。”他抬起手,指尖慢慢拂过卷宗光滑的封皮,“好一个‘身世清白’。好一个……‘无懈可击’。”
他的语气很平缓。
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
仿佛真的在夸奖手下人办事得力,查得清楚。
但徐公公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跟随陛下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满意。
那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果然。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本厚厚的、承载着“完美”调查结果的卷宗,被萧凛狠狠掼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绫面散开,页面飞溅,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有几页甚至滑到了影七的膝盖边。
影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无懈可击?”萧凛站了起来,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那散落的纸张前。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页,上面正好是那琵琶女说“隐姐姐有点怕冷”的记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缓缓收紧。
坚韧的宣纸,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一个父母双亡、流落异乡的孤女,”他慢慢说着,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剖析,“赁得起西市的铺面——哪怕再小,京中居,大不易,她的本钱从何而来?”
“医术‘尚可’?悬壶济世?”他丢开那团废纸,又捡起另一张,上面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