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虫草鸡汤,我没再碰。
但我每次用膳,都会舀一小勺,装模作样地吹吹,然后沾沾唇。
做做样子。
剩下的饭菜,我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动一点。
看着挺正常。
实际上,大部分都偷偷倒进了床边一个空的花盆里。
那盆之前种了棵半死不活的兰草,前些天彻底枯了,土还留着。
正好。
倒了几天,花盆里的土颜色都深了些,泛着一股淡淡的、不正常的酸气。
慢性毒。
药性挺隐蔽,银针都试不出来那种。
下毒的人挺谨慎,分量控制得精准,每次只放一点点,积少成多,让人慢慢亏空,最后看着就像久病虚弱而死。
要不是我有【初级医术】打底,对药材气味格外敏感,加上系统后来奖励的【五感强化】,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挺好。
够阴,也够稳。
符合林挽月一贯的风格,求稳,求不留把柄。
可惜,她不知道我现在鼻子有多灵。
她也不知道,我不仅鼻子灵,手还挺巧。
昨天哑仆妇人送还洗好的布巾时,我又“不小心”掉了一方绣帕。
这次绣的是几枝带露的梨花。
花蕊处,用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丝线,绣了几个很小的、不规则的结。
那是只有青黛能看懂的暗号。
意思是:“汤有毒,慢性的,查来源,勿打草惊蛇。”
哑仆妇人捡起帕子,拍了拍,目光在那几处不显眼的结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然后递还给我。
今天她来收布巾时,在叠好的干净布巾最下面,压了一小包东西。
我拿回屋打开。
是几块晒干的、颜色灰扑扑的菌菇切片,还有一小撮碾成粉末的、带着苦味的草根。
都是药材。
很偏门,但恰好能中和掉汤里那慢性毒的药性,还不会引起别的反应。
另外还有一张很小的纸条,炭笔写的:“楼梯铆钉被动,三阶左,注意。”
我看了看那几块菌菇切片,笑了。
苏太妃,或者说她手下的人,办事真利索。
不仅确认了信息,还把解药都给我备好了。
挺好。
我把菌菇切片和草根粉末收好,找了个小瓷瓶装起来。
然后走到楼梯口。
往下看了看。
那个叫福顺的小太监,正吭哧吭哧地把一捆新柴搬到廊下墙角。
他动作有点急,额头上都是汗,眼神总往楼梯这边瞟。
瞟一眼,又赶紧移开。
做贼心虚。
我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
脚步很稳。
走到第三阶,左边。
我停下,弯下腰,假装整理裙摆。
指尖轻轻拂过那块颜色略深的木板边缘。
果然,有两颗大铁钉的钉帽松了。
钉子周围的木头颜色发深,像是被水或者什么油浸润过,木头纤维都软了。
我用手按了按,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
要是跑得快一点,或者踩得重一点,钉子很可能就崩出来,这块木板也会翘起。
然后人就会往前扑倒,顺着楼梯滚下去。
清音阁的楼梯是木制的,不算特别高,但挺陡。
滚下去,头撞到墙角或者栏杆上,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制造意外的经典手法。
简单,有效。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下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福顺看到我下来,赶紧低下头,抱着另一捆柴,匆匆往后院去了。
背影有点慌。
我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懒。
我在那几株菊花前站了会儿,看两只蝴蝶在蔫了吧唧的花瓣上打架。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下毒的是一个。
搞楼梯的是一个。
外面应该还有个放风或者接应的。
林挽月这是布了个连环套。
慢性毒是主力,楼梯意外是备选。
双保险。
够周到。
可惜,她没算到,我早就不是那个在冷宫里,只能被动等死的沈容隐了。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根特制的绣花针,比普通的更细更长,针鼻也小,是当初在冷宫时,系统奖励的【高级刺绣工具包】里的东西。
还有一小段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天蚕丝。
我用镊子夹起一点点哑仆妇人送来的那种中和药性的草根粉末,混进一点润发用的桂花油,调成一种很粘稠的、半透明的膏状物。
然后,用天蚕丝蘸取一点,小心地涂抹在楼梯第三阶左边,那两颗松动铁钉的钉帽和木头的缝隙里。
不多,薄薄一层。
干了以后,几乎看不见。
但这层东西,有很强的粘性。
能让那两颗钉子,暂时“粘”回去,不再松动。
至少,在需要它们松动之前,不会提前出问题。
做完这个,我又拿出之前藏好的、从汤里“省”下来的一点点毒药残留。
用干净的绣帕小心包好。
然后,我开始绣一方新的手帕。
这次绣的是一丛茂盛的翠竹,竹叶潇潇,很有风骨。
我在几片竹叶的背面,用同色但稍深一点的丝线,绣了很细小的纹路。
那不是装饰。
那是字。
是给青黛的指令,和关于毒药成分、下毒者特征(我观察到的送饭老太监的细微异常)的推测。
以及,一个更重要的计划。
我把那点毒药残留,用蜂蜡封在一小截空心的芦苇杆里,然后巧妙地缝进了手帕边缘的滚边里。
不拆开,绝对发现不了。
第二天,哑仆妇人来收布巾。
我把那方新绣的翠竹手帕,和几件旧衣服叠在一起,递给她。
“这方帕子,绣得不太好,线头有点多。”我指着帕子一角,那里确实有个不太明显的线结,“劳烦嬷嬷,若是方便,帮我修剪一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
但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那翠竹图案上,几处特定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是,娘子。”她哑声应了,把帕子和衣服一起放进竹篮,盖好。
提着篮子,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我知道,她会把这方帕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安全送到该去的地方。
交给青黛。
或者,交给能联系上青黛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依旧每日“喝”一点汤,“吃”一点饭。
楼梯也稳稳当当。
那个叫小翠的粗使宫女,还是每日低着头,在院子里扫地。
眼神依旧躲闪,但似乎没那么慌张了。
大概以为毒已经下了,万事大吉。
那个叫福顺的小太监,还是每日来送柴。
每次路过楼梯,都忍不住看一眼。
看到楼梯好好的,钉子也没崩出来,他眼神有点疑惑,但更多是松了口气。
大概觉得是老天保佑,意外还没发生。
挺好。
让他们先安心几天。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坐在窗边看书。
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院子里很安静。
忽然,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清音阁这边来了。
人不多,大概三四个。
脚步很重,带着一股来势汹汹的味道。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看到德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赵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正朝清音阁这边快步走来。
赵公公脸色很难看,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守门的侍卫拦了一下,赵公公亮出一块牌子,说了几句什么。
侍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赵公公带着人,直接进了清音阁的院子。
我关上窗,坐回桌边。
拿起刚才看的书,继续看。
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来了。
德妃,宫里为数不多敢明着跟林贵妃不对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