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筹备的事,渐渐上了轨道。
各司各局按着我定的章程走,虽偶有小磕绊,但大体顺畅。
每日送到清音阁的文书简报,从最初堆成小山,到后来变得规整有序,最后只剩下几份需要我最终拍板的。
我知道,是时候“松手”了。
抓着不放,累死自己,也招人烦。
这天,我把几位主要管事又召集到清音阁。
“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我开门见山,“眼下诸事已定,章程也都明了。从明日起,除非遇到难以决断的紧要事,或是超出原定章程的新问题,其余日常事务,便由各位依例办理,不必事事报我。”
底下几人皆是一愣。
刘三公公反应最快,试探着问:“隐娘子的意思是……奴才们可自行决断?”
“在其位,谋其政。”我点点头,“你们都是各司各局的主事,本就有职责在身。之前定章程,是为了理顺,免得大家掣肘。如今章程已定,各位便该各司其职,放手去干。我只定期查看结果,把握大方向。”
崔尚仪沉吟道:“那……若是各司之间协同,或有些细节上的龃龉……”
“小事协商,大事上报。”我给了个原则,“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办好了,是你们的本事。实在商量不拢,或者涉及权责不清、需要上面协调的,再来找我。我信得过诸位的经验和能力。”
这话说得明白。
权,我放给你们。
责,你们也得担起来。
事办好了,功劳是你们的。
办砸了,也得自己先扛着。
冯公公眯了眯眼,脸上笑意深了些:“隐娘子信任,奴才们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
“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我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而是这后宫事务,千头万绪,本就该是各位管事分而治之,各尽其责。我不过是暂时协理,帮忙搭个架子。架子搭好了,自然该由各位在这架子上施展。总不成事事都堆在我这清音阁,那我岂不是要累死?”
这话带了点玩笑,气氛轻松了些。
几位管事脸上也露出些真切的笑意。
谁不喜欢被信任的感觉?
谁不想有自己的发挥空间?
之前是规矩压着,不得不从。
现在规矩有了,权限也给了,这差事办起来,可就有意思多了。
“当然,”我话锋一转,“放权不等于撒手不管。宫宴是大事,不容有失。每三日一次的碰头会照旧,各位需将进展、难点简要说说。每十日,我要看一次详细的条陈。若有紧急,随时可来。”
“是,奴才/奴婢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少了敷衍,多了点干劲。
散会后,我让青黛将几份已经批复好的关键文书,分别送去德妃和贤妃宫里。
一份是关于宫宴最终流程和座次安排的确认函。
一份是各司局预算执行情况的简报。
还有一份,是我对几位表现出色的管事太监、宫女的请功折子草稿——当然,是“草稿”,需要两位娘娘过目首肯,才能正式呈报。
青黛有些不解:“主子,这……咱们自己决定不就完了?为何还要送去给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看?”
“傻丫头,”我点了点她的额头,“协理协理,重点是‘协’,不是‘理’。陛下让我协理,是让我帮着把事情理顺,不是让我越过两位娘娘去当家做主。该有的尊重和礼数,一点都不能少。”
“可她们之前……”青黛撇撇嘴,显然对德妃贤妃之前的刁难还耿耿于怀。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语气平淡,“我送了,她们若提意见,只要合理,咱们就改。她们若不提,便是默许。以后这事办好了,功劳簿上有她们一笔。办不好,责任也不全在我一个人头上。这叫有福同享,有难……适当同当。”
“再说了,”我看向那几份文书,“你以为她们真会提多少意见?德妃娘娘看重的是‘不出错’和‘体面’,贤妃娘娘讲究的是‘一团和气’。我送去的方案,流程清晰,预算可控,还主动为底下人请功,既体面又和气,她们乐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青黛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去送了。
果然,第二天,德妃和贤妃宫里都回了话。
德妃那边是身边的大宫女来的,话说得客气:“娘娘说了,隐娘子虑事周详,安排妥帖,她没什么意见。只是座次上,几位老太妃的席位,是否再往前稍移半尺,更显尊崇?另,宴席所用器皿,务必要再三检查,不可有丝毫瑕疵。”
我自然从善如流,对老太妃席位做了微调,又特意在文书上批注“器皿查验需格外仔细,由尚寝局掌事亲核”,让人送去给德妃过目。
贤妃那边则是亲自派了个小太监,送来了两碟精致的点心,话也说得漂亮:“我们娘娘说,隐娘子辛苦了。这些琐事,隐娘子拿主意便是。娘娘还说,底下人办事不易,隐娘子能体恤他们,为他们请功,是好事。娘娘自然支持。”
看,皆大欢喜。
我没独揽大权,反而主动分权、让权、通气。
底下管事得了实惠和自主,干活更有劲。
德妃贤妃得了尊重和“领导权”,面子过得去,也乐得清闲。
至于太后那里,我亲自去了一趟。
带着整理好的、图文并茂的宫宴筹备总览折子,还有几样我“签到”得来的、不算太扎眼但挺别致的小玩意——一套素雅的竹制茶则,一只天然木纹的茶杯。
太后在礼佛,我在偏殿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出来后,神情依旧是那种看透世事的平淡。
我将折子呈上,简单汇报了筹备进展和我的“分权”想法。
太后慢慢翻看着折子,目光在那清晰的条目和简明的图示上停留了片刻。
“你倒是个会办事的。”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贪功,不冒进,懂分寸,知进退。”
“太后娘娘谬赞,妾身只是尽本分。”我垂首。
“本分?”太后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看出些什么,“这宫里,能认清自己本分的人,不多。能守好自己本分的,更少。”
她放下折子,端起我带来的竹茶则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东西不错,心思也巧。哀家老了,就图个清净。宫宴的事,你和德妃、贤妃商量着办吧。没什么大事,不必来回哀家。”
这就是默许,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了。
“是,妾身明白。定不让太后娘娘劳心。”我恭顺应下。
从太后宫里出来,我觉得肩上那无形的压力,似乎轻了那么一丝。
我知道,这后宫真正的定海神针,从来不是皇帝,也不是哪位宠妃。
而是这位看似不管事,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太后。
她能默许我,至少说明,我目前做的这些,没有踩到她的底线。
甚至,可能还算合她心意。
接下来的日子,清音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每日需要我亲自处理的急务越来越少。
我依旧每日看简报,听管事们口头汇报,只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或者帮着解决一些他们确实解决不了的麻烦。
比如,尚食局报上来,原本预定的一家专供御膳的蜜饯果子铺,因东家急病,可能要断供。
刘三公公去谈了其他几家,要么品质不如,要么要价太高。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宫宴上,点心果子也是脸面。
我想了想,问:“那家铺子的老师傅,手艺可还在?他家其他人,可能接手?”
刘三一愣:“这……奴才倒没细问。只听说东家病了,铺子可能要关。”
“去问问。”我道,“若是老师傅手艺还在,只是东家病了无人主事。或许,内务府可以出面,暂时接管,或者预支些银钱帮他渡过难关,条件是保证宫宴的供应。具体怎么办,你去谈。只要东西好,价钱公道,法子可以活络些。”
刘三眼睛一亮:“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过了两天,他喜滋滋来回话,说办成了。
那家铺子有个老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