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萧凛耳朵里时,他正在批折子。
徐公公说完,垂手站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殿内静了一会儿。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萧凛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朱砂墨凝在笔尖,要落不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徐公公,那眼神里带着点罕见的茫然,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声音倒是平稳,听不出喜怒。
徐公公把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重复:“回陛下,隐娘子……将您赏的那些锦缎,挑了几匹合用的,送去尚服局,说是给宫宴上当值的低等宫人添件秋衣,好让他们体面些。又将您赏的笔墨纸砚和一部分药材、医书拿出来,在清音阁开了个……识字医药班。每旬一次,教些粗使宫人认字,学点基础医理和急救的法子。学得好的,还能得些纸墨或药材做奖励。”
他又详细说了说那“讲习班”的情形。
说人不多,也就十几个。
说教得简单,就是“天地人”,认些草药模样,学学噎着了怎么办,烧伤了怎么应急处理。
说去学的,多是膳房、浣衣局那些最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
萧凛听着,没说话。
笔尖那滴朱砂,终于“嗒”一声,落在了摊开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像是没看见,只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脑子里转着的,是徐公公平铺直叙的那些话。
锦缎……给了低等宫人做衣裳。
珍稀药材和孤本医书……拿来当奖品,哄那些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宫女太监认字?
他送去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寻常人求都求不到的珍宝?
东海明珠,翡翠盆景,前朝字画,孤本医籍……
他以为她会喜欢。
至少,该有些触动。
女人嘛,不都喜欢这些?华服美饰,珍奇古玩,拿来炫耀也好,把玩也罢,总归是份荣宠,是份心意。
可她呢?
明珠锦缎锁进库房。
翡翠盆景摆在堂屋当摆设。
医书……倒是看了,可看完就拿来教别人?
还教得那么……朴实。
教人认“火”字,是因为灶膛里有火。
教人认艾草,是因为肚子疼了能熏一熏。
萧凛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想过她收到东西后的各种反应。
冷淡,平静,甚至是不屑一顾——以她近来那油盐不进的性子,都有可能。
他也想过,她或许会挑一两样合心意的留下,其他的束之高阁。
独独没想过这一出。
她把他精心挑选、足以让后宫任何一个女人欣喜若狂的赏赐,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出去。
散给了那些他可能永远不会多看一眼的、最底层的宫人。
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至少,不完全是。
徐公公说,那些宫人去学,是自愿的。学得好了,才能得一点点奖励。
那点奖励,跟他送的东西比,九牛一毛。
可她就是用这点“九牛一毛”,让那些木讷的、卑微的脸上,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萧凛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僻静的清音阁,简陋的厢房。
她坐在那里,或许连身好衣裳都没穿,就穿着那身半旧的素色衣裙。
用他送的宣纸裁成小张,用他送的徽墨研开,一笔一划,教那些粗糙的、可能还带着冻疮或伤痕的手,握住笔,写下歪歪扭扭的“人”字。
用他寻来的、太医都未必舍得轻易动用的珍贵药材,作为认对一株普通草药的奖励。
这算什么?
他萧凛送的礼,就这么……不值钱?
不值得到她必须用这种方式,来“物尽其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
不是怒。
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那更复杂。
有点恼,恼她的不按常理出牌,恼她总能让他的“恩宠”显得如此笨拙和……庸俗。
又有点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却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入她的眼,进她的心。
他送珠宝,她拿去送了人。
他送医书,她拿去教了人。
他送的那些代表帝王宠眷、代表荣华富贵的东西,在她那里,好像都变成了可以流通、可以分发的……工具。
工具。
这个词冒出来,萧凛心口那团郁气,忽然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
他想起后宫那些女人。
得了一件新首饰,一件好料子,巴不得立刻穿戴上,招摇过市,唯恐别人不知道是御赐的,是独一份的恩宠。
她们用那些东西来标榜身份,来争奇斗艳,来巩固地位。
她也曾是其中一员。
曾经的沈容隐,虽然不至于浅薄到那般地步,但也是喜欢华服美饰的,也会因为他多赏了一对东珠而欣喜,会精心打扮了等他来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冷宫那三年吗?
那暗无天日、被所有人遗忘的三年,到底把她变成了什么样?
一个不再在乎珠宝绫罗,却在乎几个低等宫人能不能认字、会不会急救的女人?
一个把他精心准备的“心意”,随手就拿来做了慈善,还做得如此……理直气壮、云淡风轻的女人?
萧凛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龙椅里。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徐公公偷眼瞧了瞧,又迅速垂下。
良久,萧凛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亲自教?”
“是。”徐公公忙道,“隐娘子亲自教。奴才打听过,教得极有耐心,从最简单的教起。那些宫人……学得也认真。”
“有人非议吗?”
“这……”徐公公斟酌着词句,“私下里嘀咕的,自然是有的。说隐娘子此举……不合规矩,有失体统。但面上,没人敢说什么。毕竟用的是陛下赏的东西,做的也不是坏事。德妃娘娘那边没动静,贤妃娘娘还派人送了两本启蒙书,说是‘心善’。太后娘娘……没说话。”
没说话,有时候就是一种态度。
萧凛扯了扯嘴角。
是了,她总是有本事,把事情做得让人挑不出大错,甚至……还隐隐占着“理”和“义”。
用御赐之物体恤宫人,传授浅显学问和救命常识。
传到朝堂上,那些言官老臣,恐怕还要赞一句“仁善”。
他这赏赐,倒成了成全她美名的工具了。
真是……
萧凛想找词来形容此刻心情,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
气吗?
好像也没那么气。
反而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就像你憋足了劲,把自以为最好的东西捧到对方面前,对方却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把你的宝贝分给了路边的乞丐,还教乞丐怎么用这宝贝换馒头吃。
你那一腔郑重,全成了笑话。
不,不是笑话。
萧凛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
他想起徐公公描述的画面。
她教人写字,教人认药。
不是为了施恩,不是为了作秀。
就只是……教。
仿佛在她眼里,让一个不识字的人认得自己的名字,让一个不懂医的人知道烫伤了可以先冲冷水,是比把玩翡翠明珠、穿着云锦华服更重要的事。
这份心思……
这份超脱了金银珠玉、荣华富贵的心思……
萧凛心里那点荒谬和微恼,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后宫的女人,他见得多了。
有贪慕虚荣的,有工于心计的,有故作清高的,也有真懵懂天真的。
但像她这样的……
把帝王的赏赐看得如此之“轻”,却又把某些他从未在意的东西,看得如此之“重”。
重到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教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人。
这心胸,这格局……
萧凛忽然觉得,自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