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了闭眼。
心里那口气,顶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七星蕴灵草。
我在冷宫墙角签到时,系统奖励的三颗种子之一。
签到说明写得明明白白:【七星蕴灵草,十年一熟,果实可炼制低阶洗髓丹,有微弱改善体质、延年益寿之效。培育需灵气充裕之地,每日以灵泉水浇灌,三年发芽,七年抽叶,待七片叶尖皆生七道银线,方可采摘,过早过晚,药效尽失。】
我在清音阁找了最向阳、灵气相对最足的一角,特意用签到得来的“低阶灵土”混了普通土壤,把它小心翼翼地种下。
每天雷打不动,用灵泉水浇灌。
看着它从一颗干瘪的种子,慢慢破土,抽出嫩芽,长出第一片叶子……
花了整整七年。
就在前天,最后一片叶子的叶尖,终于浮现出第七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线。
我算着日子,再等七天,七年零七天,就能采摘了。
虽然系统说这只是“低阶”灵草,洗髓丹也只是“低阶”,但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这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我甚至还盘算过,等结了果,炼出洗髓丹,先给青黛用一颗,看看能不能改善她小时候落下的体寒毛病。
剩下的,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现在好了。
七年心血,被人一锄头,斩断了。
斩得干净利落,切口整齐得让人心梗。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鼻腔里满是七星草断裂后散逸出的、带着苦涩的清冽药香。
每吸一口,都像是在提醒我,我那还没捂热就飞走的洗髓丹。
睁开眼。
萧凛还握着那把“凶器”——我的小花锄,僵在原地。
他脸上那表情……
该怎么形容呢?
有点茫然,有点无措,还有点……心虚?
就像个不小心打碎了大人最心爱瓷器的孩子,知道自己闯了祸,但还没完全意识到这祸有多大,只本能地感到不安。
我看着他。
他看着地上那两截迅速枯萎的草。
又看看我。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我努力牵动嘴角。
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
挤出来的笑容,大概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陛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能维持基本的恭敬,“您怎么有空,到臣妾这陋室来了。”
我刻意忽略了那株草,也忽略了他手里的锄头。
仿佛眼前这一切——皇帝蹲在我的小花园里,毁了我一株草——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萧凛像是被我的平静噎了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断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朕……散步,路过。看你这园子……打理得好,就进来瞧瞧。”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那株断草,又飞快移开,落回我脸上,补充道:“看见有杂草,就想……帮你除了。”
他说得有点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在眼前这惨烈的“案发现场”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目光,终于落在那把小花锄上。
“陛下,”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您手里的锄头,看着有些重,不如交给臣妾吧。”
萧凛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了手。
花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又飞快地弯腰捡起来,这次记得用两只手捧着,递还给我。
动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锄柄,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面不改色,将锄头轻轻靠放在墙边,和另外几件工具并排。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脸上重新挂起那个勉强至极的笑容。
我抬起手,指向苗圃旁边,老槐树荫下,那张干净的石凳。
“陛下,”我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很慢,确保他能听清,也能听懂我话里那委婉的、但不容置疑的逐客……不,是“请坐”令。
“您的心意,臣妾领了。”
我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语调说:
“不过,侍弄花草,修剪枝叶,这些都是粗活。”
“实在不敢劳烦您万金之躯。”
我顿了顿,指尖稳稳地指向那个方向。
“那边有石凳。”
“干净。”
“您坐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扯开嘴角,完成最后几个字:
“看就好。”
话音落下。
小院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宫人诵读声。
萧凛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发直。
好像没听懂我的话。
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我保持着那个指向石凳的动作,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的、假笑。
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看!看!
坐那儿看!
别再碰我的任何东西!尤其是我的花!我的草!我的宝贝药田!
您老这双手,是拿玉玺批奏折的,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
不是用来除草!更不是用来斩我的七星草的!
求您了,安生坐着,当个安静的美男子,行吗?
别帮忙了,您越帮越忙!
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些精彩。
先是怔愣,然后是恍然,紧接着,浮上一层淡淡的、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
不是愤怒的红。
更像是……尴尬。
混合着一点难以置信,和更多的手足无措。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
这么客气,这么恭敬,这么……礼貌周全地,请他“一边待着去”,“别添乱”。
还是为了这么一株……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触及我脸上那完美到虚假的笑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走到石凳边,坐下了。
动作甚至有点乖顺。
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标准得像是上朝。
只是眼睛,还忍不住瞟向那株已经彻底枯萎、被扔在竹篓里的七星草残骸。
又飞快地收回来,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耳根那点红,似乎蔓延到了脖颈。
我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那口堵着的气,总算顺下去一点点。
但只有一点点。
那可是七星蕴灵草!
七年!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再看他。
转身,走到那株断草的“案发现场”。
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剩下的那半截根茎。
切口整齐,灵力已经散尽,根茎内部的组织也迅速坏死。
没救了。
彻底没救了。
我默默地从旁边拿起小铲子,开始把周围被锄头弄乱的土重新拢好,抚平。
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告别仪式。
每一下,都在心里默念:
我的洗髓丹……
青黛的体寒症……
签到给的种子就三颗,还失败了一颗……
七年……
铲子碰到一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停下手,捡起那块石子,扔到一旁。
眼角余光瞥见,石凳上那位,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
像是被我这边的动静惊到了。
我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把土抚平,又从小簸箕里抓了一小把混合了灵泉水的细土,均匀地撒在上面。
算是给它最后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端起之前放在石桌上的、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浇灭了心头最后一点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