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了。
居然真的,乖乖地,坐到了那个石凳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御书房里听老臣进谏。
只是眼神有点飘忽,不太敢往我这边看。
我收回目光,懒得再分给他一丝注意力。
心里那口气还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七年。
七年心血,被他一锄头给结果了。
我蹲下身,开始处理那株七星草的“后事”。
断掉的上半截已经彻底枯萎,叶尖那点微弱的银光早就散了,变得灰扑扑的,和普通枯草没什么两样。
我小心地把它们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里。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这七年,我每天用灵泉水浇灌,看着它一点点长大,记录每一条新生的叶脉,期待它成熟的那一天……那些投入的时间和期盼,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都没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它们放进专门装枯叶的竹篓角落。
然后拿起小铲子,开始处理还留在土里的那半截根茎。
根茎的断口处,原本应该充盈着淡紫色的汁液,此刻已经干涸发黑,灵气散尽。
我用铲子小心地将它周围的土挖开,尽量不伤到旁边其他植物的根须。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我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黏着,专注,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萧凛。
他还坐在那儿,没走。
我没回头,也没理他。
爱看就看吧。
只要别再动手“帮忙”,我就谢天谢地了。
挖出了那半截坏死的根茎,我把它也放进竹篓,和上半截放在一起。
然后开始回填土,把那个小坑填平,拍实。
又从旁边苗圃里,移了一株长势正好的驱蚊草幼苗过来,种在那个位置上。
驱蚊草好养活,不挑地方,有点水有点阳光就能长。
种在这里,也算不浪费这块用灵泉水浇灌过的“宝地”。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去院角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仔仔细细地洗手。
水很凉。
浇在手上,能让我因为心疼而有些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
洗完手,我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这才转过身,看向石凳那边。
萧凛还坐在那里。
姿势没变,但似乎没有刚开始那么僵硬了。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刚刚种下的那株驱蚊草上?
眼神有点放空,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眼睛看着院子里那片被照料得生机勃勃的菜畦,和攀爬着瓜藤的竹架。
心里盘算着,剩下那两颗七星草种子,该种在哪里才安全。
墙角那处已经暴露了。
得换个更隐蔽的,最好是他这种“贵人”绝对不会踏足,也绝对不会“热心帮忙”的地方。
比如……后院那口枯井旁边?
虽然井已经快干了,但位置够偏,平时除了我和青黛,没人会去。
而且系统当初就是在那里签到出灵泉空间的,说不定还有点残存的“灵气”?
可以试试。
“你……”
萧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我抬眸看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正看着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你似乎,很擅长这些。”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听不出情绪。
“臣妾闲来无事,胡乱摆弄罢了。”我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粗瓷茶杯,语气平淡,“比不得御花园的花匠,只是打发时间。”
“胡乱摆弄?”他重复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些长势喜人的瓜果蔬菜,和虽然朴素但错落有致、充满生机的苗圃,“朕看,不像。”
我没接话。
他又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词句。
“方才那株草……”他顿了顿,目光瞟向竹篓,“对你有用?”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一株杂草而已,谈不上有用无用。”我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养了几年,看着它从种子长成,多少有点感情。骤然被毁,难免心疼。”
我故意把“养了几年”和“骤然被毁”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不多。
刚好能让他听清楚。
萧凛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朕……不知它对你如此重要。”他说,声音低了些,“朕并非有意。”
我知道他不是有意的。
他要是有意,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有点尴尬、有点心虚、还有点茫然无措的样子了。
以皇帝之尊,他若真看我不顺眼,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和我的草一起消失。
没必要亲自过来,笨手笨脚地“帮忙”,然后“不小心”毁掉。
可正因为不是有意,才更让人憋闷。
你有火都没处发。
人家是“好心办坏事”。
你能拿“好心”怎么办?
我只能再次扯出那个假笑。
“陛下言重了。一株草而已,怎敢劳烦您挂心。”
说完,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用行动表示:话题结束,我不想聊了。
萧凛显然接收到了我的信号。
他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目光又飘向了别处。
这回,是看向我晾在屋檐下竹竿上的几件粗布衣服,和旁边簸箕里晒着的、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
看得很认真。
好像我那洗得发白的旧衣,和那些晒干的、准备用来泡水喝或做香包的野花野草,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我没管他。
爱看就看吧。
只要不碰我的东西,不给我添乱,他愿意在这儿坐一天都行。
我走到苗圃另一边,开始查看前几天刚扦插的几株薄荷。
长势不错,已经生了细小的新根。
我又给它们浇了点水。
然后去检查黄瓜藤,看看有没有新结的小瓜。
又摘了几片老叶子,扔进竹篓。
自始至终,我都当石凳上那个人不存在。
该干嘛干嘛。
动作不疾不徐,神态从容自然。
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打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
起初还有点飘忽,有点尴尬。
后来,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点……探究?
他在看我。
看我怎么蹲下,怎么站起,怎么给植物松土,怎么掐掉多余的枝叶。
看我沾了泥土的手指,看我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我随意挽起、落下几缕碎发的鬓角。
看得毫不避讳。
我起初还能无视。
但时间久了,那种被一直盯着的感觉,实在有点让人不舒服。
就像有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嗡,不咬人,但膈应人。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看向他。
“陛下,”我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您……没有政事要处理吗?”
潜台词:您很闲吗?闲到在这儿看我种菜?
萧凛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头问他,怔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狼狈的神色。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今日休沐。”他言简意赅,目光却依旧没离开我,“奏折已批完了。”
“……”
行吧。
您是皇帝,您说了算。
我扭回头,继续摆弄我的花花草草。
只是动作,难免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拔草的时候用力了些。
浇水的时候,水瓢磕在桶沿上,发出“哐”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