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垂手立在清音阁斑驳的院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日头从西边宫墙上滑下去一大截,暮色开始晕染天际。
陛下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极轻的说话声飘出来,还有……像是锄头碰着硬土的闷响?
他不敢探头,只将耳朵又竖了竖。
起初是陛下在说话,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迟疑,似乎在解释“散步路过”、“瞧见杂草”之类。
然后便是那位沈氏——如今该称隐娘子——的嗓音。
平平板板,像一潭吹不起褶子的死水。
“您的心意,臣妾领了。不过这等粗活,实在不敢劳烦您。那边有石凳,干净,您坐着……看就好。”
徐安眼皮狠狠一跳。
这话听着恭顺体贴,可每个字都像裹着棉花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人耳膜上。
他在宫里伺候了近二十年,从潜邸到如今,什么阵仗没见过?
妃嫔们对着陛下,要么娇声软语,眼波能滴出水;要么小心翼翼,呼吸都屏着三分;最不济也是哀怨自怜,哭得梨花带雨。
何曾听过这样的?
用最规矩的辞令,说着最体贴的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请您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里头的反应。
没有预料中的沉寂,或是陛下低沉不悦的诘问。
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那是陛下挪动了位置。
徐安趁着整理袖口的功夫,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就一眼。
足够他看见,陛下挺着那副尊贵的脊梁,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张粗陋的石凳上。
双手搁在膝头,坐得笔直。
像个……像个在学堂里等着夫子抽查功课的蒙童。
而几步开外,那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门,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什么。
从徐安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一点模糊的侧脸轮廓。
没有表情。
没有妃嫔们面对陛下时那种或娇或怯或讨好的神色。
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垂着眼,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泥土草叶,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陛下就坐在那儿,看着她。
不催促,也不言语。
只是看着。
目光落在那双沾了泥点的手指上,落在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在那随意挽起、却散下几缕碎发的鬓边。
那眼神……
徐安心头又是一震。
那眼神太过复杂。
有探究,有困惑,有专注,还有一丝……徐安从未在这位年轻帝王脸上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他在困惑什么?
困惑这个被他亲手废黜、丢进冷宫的女人,为何没有如预期那般枯萎凋零,反而在这方寸之地,将日子过得草木葳蕤?
还是困惑她为何对他这个九五之尊,没有半分敬畏与期冀,只有坦坦荡荡的……嫌弃?
是的,嫌弃。
尽管那沈氏言辞恭顺,礼仪周全。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他“笨手笨脚”弄坏她东西的不悦,和“离我的花花草草远点”的疏离,隔着门缝,徐安都能咂摸出来。
而陛下……
陛下居然不恼。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任由那无声的嫌弃和疏离,在这方破败却整洁的小院里静静弥漫。
甚至,当里头传来沈氏那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询问——“陛下没有政事要处理吗?”——时,徐安清楚地看见,陛下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
窘迫。
然后,他听见陛下干巴巴地回:“今日休沐,奏折已批完了。”
那语气,那神态……
哪里还是金銮殿上乾纲独断、御书房里批阅奏章到深夜的君王?
分明像个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却不慎搞砸了,正手足无措的愣头青。
徐安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联想惊得脊背一凉,慌忙垂下眼帘。
心里那锅水却滚得更厉害了。
陛下这是……
中了什么邪不成?
他猛地想起这几日陛下的反常。
先是莫名过问内务府克扣用度的陈年旧账,还特意“点”了清音阁。
接着是前两日,让开了私库,拣选好些奇珍送来,结果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再然后,便是今日。
散了朝会,批完奏折,陛下就在御书房里踱步。
踱了将近一刻钟。
忽然停下,状似随意地问:“徐安,清音阁那边……近来如何?”
徐安当时斟酌着回:“回陛下,内务府已按例补齐了用度,一切如常。”
陛下“嗯”了一声,没说话。
又踱了几步。
“朕记得,那边似乎有个小园子?”
“是,听闻隐娘子自己打理,种了些花草菜蔬。”徐安答得小心。
陛下又“嗯”了一声。
接着,便说要“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西六宫最偏僻荒凉的清音阁。
徐安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如今,听着里头长久的、只有风吹落叶声的寂静,看着陛下那堪称“乖巧”的坐姿……
他心里那点惊疑,已成了惊涛骇浪。
完了。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徐安心头。
陛下这回,怕是彻底栽了。
不是栽在林贵妃那般妩媚婉转的心机里。
也不是栽在其他嫔妃的温柔小意、曲意逢迎里。
是栽在了这冷宫深处,这个对他不假辞色、甚至明目张胆嫌弃他碍事、只盼他快些离开的女人手里。
栽在了她那满院与华贵宫廷格格不入的、蓬勃的绿意里。
栽在了她那双沾着泥土、却异常稳当灵活的手上。
栽在了她那种自顾自活着的、平静无波的气息里。
这比什么欲擒故纵、以退为进,都要命。
因为那是真的……毫不在意。
因着不在意,便无需讨好,不必伪装,懒得揣测圣心。
喜欢便是喜欢,嫌弃便是嫌弃。
她对他这个皇帝,没有期待。
故也无所谓失望,不计较得失。
偏是这份“无所谓”,勾起了陛下从未有过的好奇,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一份真?
一份不因他是君王,而只因为他这个人的、实实在在的对待?
哪怕那份实在,是嫌弃,是疏离。
也好过那些精心雕琢的柔顺与媚好,来得更……鲜活?
徐安立在门外,秋日晚风掠过宫墙,已带了些许寒意。
他却觉得后背隐隐有些汗湿。
陛下这般情状……
这清音阁,往后怕是再难“清静”了。
正心绪纷乱间,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轻笑。
是陛下的声音。
徐安猛地抬眼,又迅疾垂下。
心底波澜更甚。
笑?
陛下在笑?
在如此明显被嫌弃、被晾在一旁的境况下?
不是怒极而笑,亦非嘲讽冷笑。
那一声太轻,太短,转瞬便散在风里。
可徐安分明听出了里头一丝……愉悦?
甚至,是饶有兴味?
他悄悄用袖口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
这位沈氏,究竟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里头终于又有了动静。
是沈氏那平平淡淡的嗓音:“陛下,天色不早了。”
逐客令。
这次更直接了。
徐安屏息凝神。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陛下起身了。
他并未立刻出来。
徐安听见陛下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被你打理得很好”。
然后是沈氏干巴巴的回应:“谢陛下夸奖。”
接着,是陛下更低的、近乎自语的一句:“朕从未想过,冷宫……可以是这样的。”
再然后,是沈氏那句平静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