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更漏滴下最后一颗水珠,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几乎同时,广华门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清晰的、绝非误会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随即是火焰爆燃的噼啪声,迅速连成一片。
皇宫西北角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紫宸殿内,铜壶滴漏的声音,被远处传来的喧嚣彻底盖过。
萧凛依旧坐在御案后,手中那支朱笔,终于落下。
不是批阅奏章。
而是在一张特制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皇宫布防图的几个关键位置上,画下了醒目的红圈。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在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伏波门、景运门、隆宗门内埋伏的侍卫,可以动了。按甲字计划,封堵叛军向宫内纵深冲击的路径,将其主力驱赶至太和门广场。”
“是!”一名暗卫领命,闪身消失。
“告诉张副将,京畿大营的人,可以收网了。以三支红色焰火为号,封锁广华门、东华门、西华门外所有通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宫内叛军,朕要活的,尤其是为首的将领。”
“遵旨!”
又一名暗卫离去。
“徐潜。”
“老奴在。”徐公公立刻上前一步。
“你去一趟。”萧凛抬眼,目光如冰,“亲自盯着乾清宫后殿。朕的‘替身’该‘醒’了,让他按计划,‘惊慌失措’地去慈宁宫‘避难’。沿途,动静闹大些。”
徐公公心领神会。
这是要引蛇出洞,看看还有哪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会趁机跳出来,或者去“保护”那位慌不择路的“皇帝”。
“老奴明白,定会护好‘陛下’周全。”徐公公躬身,快步退下。
殿内一时只剩下萧凛一人,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混乱之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菱花窗。
寒冷的夜风立刻裹挟着烟尘、血腥和遥远的惨呼涌了进来,吹动他鬓边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与地图。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美面孔,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林道远果然选择了广华门作为突破口,也果然动用了他在宫内的所有暗棋。
他调动了多少人,从哪个方向进攻,甚至先头部队由谁率领……这些情报,在过去一个时辰里,通过玄部不断传回,与他和几位心腹重臣推演了无数次的方案,几乎分毫不差。
这场“逼宫”,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围猎。
只是……
他微微侧耳,似乎想从那片越来越近的喧嚣中,分辨出些什么。
清音阁在哪个方向?
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
玄部半数精锐都布置在那边,层层拱卫。除非叛军主力全部调头扑向那里,否则短时间内,不会有失。
但不知为何,心底那点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躁动,并未因计划的顺利而完全平息。
他想起她让玄壹传来的那句话。
“小心身边人。”
身边人……
他缓缓扫视这间空旷而华美的宫殿。
除了他,空无一人。
但“身边”这个概念,在宫廷里,可以延伸得很广。
御前伺候的宫女太监?
贴身护卫的侍卫统领?
还是……能进入这紫宸殿议事的朝臣?甚至,是后宫中人?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御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铜盒。盒盖虚掩着,露出里面半块色泽温润的芙蓉糕。
是晚膳前,徐公公小心翼翼呈上来的,说是“清音阁那边,隐娘子让人送来的点心,说是……让陛下垫垫肚子,熬夜伤身。”
他当时只瞥了一眼,没动。
现在……
他伸出手,拿起那半块已经冷透、甚至有些发硬的糕点。
看了片刻。
然后,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芙蓉花淡淡的香气,和宫里御厨做的精致点心不同,口感略显粗糙,但莫名让人觉得……实在。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燃烧的天空。
耳边似乎响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充满算计和不安的夜晚,她一边在冷宫的小炉子上烤着同样粗糙的饼,一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饿着肚子,怎么跟人斗?”
当时只觉得她心大,甚至有点可笑。
现在想来……
或许,那是一种在绝境里淬炼出来的、比他更坚韧的生存智慧。
“陛下。”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暗卫首领去而复返,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讲。”
“叛军前锋约八百人,已突破广华门外围防线,在内应接应下打开宫门,现正与宫内侍卫在太和门西侧廊庑激战。我方伴作不敌,正在有序后撤,诱敌深入。”
“林文焕可在其中?”
“在。他亲自率队,打的是‘清君侧,诛妖女,救陛下’的旗号。手中似乎持有一份明黄诏书。”
“诏书?”萧凛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朕倒是想看看,他能伪造出什么东西。”
“另,叛军分兵约五百,由林相死士头领‘灰枭’率领,正沿西六宫外围巷道,向……清音阁方向快速移动。意图不明,但极有可能是冲着隐娘子去的。”
萧凛捏着芙蓉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玄壹那边如何?”
“已接敌。对方皆是精锐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玄壹率人依仗清音阁外围工事节节阻击,暂无伤亡,但压力不小。是否调拨附近埋伏的侍卫增援?”
萧凛沉默了一瞬。
计划中,清音阁是诱饵,也是考验。必须让它看起来受到攻击,甚至“岌岌可危”,才能让林道远相信,他确实被“妖女”迷惑,并且“自身难保”,才会将更多兵力、注意力投入到这里。
但……
“从玄武门埋伏的侍卫中,抽调一百精锐,换上叛军服饰,混入攻击清音阁的队伍。伺机而动,听玄壹号令,里应外合,务必将那支死士全歼于清音阁外。记住,要快,要干净,尽量不要让其他人察觉。”
“是!”
暗卫首领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隐娘子方才,又让玄壹传了一句话。”
“说。”
“她说:‘网已张好,陛下静候便是。自身安危为重,切勿轻易涉险,更勿轻信突如其来之“护驾”者。’”
萧凛眸光微动。
勿轻信突如其来之“护驾”者……
她再次强调了“身边人”。
而且,特意点出是“突如其来”的护驾。
是在暗示,危险可能以“救驾”的形式出现?
谁会在这个时刻,突然冲到最前面来“保护”他?
是忠心可嘉?
还是……别有用心,想趁机近身?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又一一排除。
最终,定格在一个平日里几乎毫无存在感,但身份特殊,且今夜理应出现在某个位置的人身上。
会是他吗?
“朕知道了。”萧凛挥挥手,“你去吧。告诉玄壹,务必护她周全。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
暗卫首领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厮杀声,透过窗棂,持续不断地传来,忽高忽低,像一场蹩脚戏子唱不完的闹剧。
萧凛将剩下的芙蓉糕全部放入口中,慢慢吃完。
甜腻之后,泛起一丝淡淡的苦。
他走回御案后,没有坐下,而是从一旁的剑架上,取下了一把剑。
剑鞘古朴,剑柄缠着密密的金丝,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
这是他少年时,先帝所赐的宝剑,名曰“镇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