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老太君所居的松鹤堂,需要穿过半个花园。
四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拂过沈明珠略显单薄的衣衫。
“站住!”
一声严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让沈明珠和沈清柔的脚步同时一顿。
两人回头,只见父亲沈从安正背着手,面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
他身着吏部尚书的绯色官袍,不怒自威。
“父亲。”两人连忙屈膝行礼。
沈从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沈明珠身上,冷声道:
“我听说你称病,不肯去前厅见安阳王府的管事?”
“女儿身子确实不适。”
沈明珠不卑不亢地回答。
“胡闹!”沈从安厉声斥责,
“你可知这门婚事对我们沈家有多重要?安阳王府手握兵权,圣眷正浓,与他们结亲,能为我们沈家在朝堂上增添多少助力!
如今人家诚心诚意派人来商议婚期,你却拿乔作势,成何体统!”
在他的眼里,女儿的婚事,不过是巩固家族势力的筹码。
至于女儿的幸福,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前世,她就是被这所谓的“家族荣辱”绑架,才一步步走向毁灭。
沈明珠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冷意,声音却异常坚定:
“父亲,女儿并非胡闹,女儿正要去祖母那里,陈情此事。”
“你……”
沈从安气结,指着她,“你还想去惊动老太太?沈明珠,我警告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任性妄为!”
一旁的沈清柔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她柔声劝道:
“父亲息怒,姐姐许是病得糊涂了,才会说些胡话。等会儿到了祖母那里,有祖母开解,姐姐定会想明白的。”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沈明珠开脱,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坐实了沈明珠任性胡闹的罪名。
沈明珠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只是平静地对沈从安又行了一礼:
“父亲的教诲,女儿记下了。但此事重大,女儿必须禀明祖母。”
说完,她不再看沈从安震怒的脸,转身便走。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沈家老太君身着暗金色福字纹样的褙子,手持一串紫檀佛珠,端坐在主位上,虽已年过花甲,但一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与威严。
沈明珠和沈清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请了安。
老太君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沈明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问道:
“听说你身子不适,怎么不好好歇着,跑到我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沈明珠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祖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孙女求您,收回与安阳王府的这门婚事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沈清柔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沈明珠竟敢如此直接。
老太君身边的几个嬷嬷也都面面相觑。
老太君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你说什么?”
沈明珠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知道,此刻光哭是没用的,她必须拿出一个足以说服这位沈家最高掌权者的理由。
“祖母,孙女知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孙女并非对世子爷有任何不满,更不敢有违父母之命。”
她哽咽着,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只是……只是孙女昏睡的这一天一夜里,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孙女梦见,我们沈家因为这门婚事,被卷入了朝堂纷争的漩涡,父亲官位不保,兄长仕途断绝,最终……最终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她没有提萧子衡的背叛,也没有提沈清柔的恶毒。
因为她知道,在老太君这样的人心中,家族的兴衰荣辱,远比一个孙女的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胡言乱语!”
老太君厉声喝道,但她紧握佛珠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沈明珠不管不顾,继续泣血陈词:
“孙女梦见,两年后西北大旱,安阳王因赈灾不力,惹得民怨沸腾,圣上震怒。
而我们沈家,作为姻亲,被朝中政敌攻讦为安阳王一党,百口莫辩!
梦里父亲被人从尚书府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着,说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西北大旱,安阳王府失势,这些都是未来几年才会发生的朝局动荡,但她此刻说出来,却像是一场精准的预言。
沈清柔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急忙跪下道:
“祖母,您别听姐姐胡说!她定是病糊涂了,才会说这些梦中呓语来骇人听闻!”
然而,老太君却死死地盯着沈明珠,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看穿。
因为沈明珠提到的西北,正是她近来一直暗中担忧的事情。
皇帝年迈,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手握兵权的安阳王府看似风光,实则早已成了众矢之的,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
沈明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如何能说出这般与朝局隐患不谋而合的梦境?
这太不寻常了。
室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许久,老太君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的,都是真的?”
“孙女不敢欺瞒祖母!”沈明珠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此梦太过真实,孙女醒来后心神俱裂。为了沈家满门的安危,孙女恳请祖母,三思这门婚事!”
老太君闭上了眼睛,苍老的脸上满是惊疑与凝重。
她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速度越来越快。
一边是与实权王府联姻带来的泼天富贵,一边是孙女泣血陈词的不祥预兆。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事,我知道了。”
她看着沈明珠,语气复杂,“你先起来,回房去吧。”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沈明珠心中一沉,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在老太君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就够了。
她谢恩起身,由云儿扶着,一步步退出了松鹤堂。
在她走后,老太君对身边的张嬷嬷沉声吩咐道:
“去,把安阳王府的管事妈妈请到偏厅,就说……老婆子我,有几句话想亲自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