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马场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们听到了什么?
权倾朝野、不近女色、年近三十还未娶亲的九皇叔萧临渊,竟然当众称呼那个刚刚退婚的沈家大小姐为……
未来的九皇婶?
这简直比天要下红玉还要荒唐!
萧子衡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姹紫嫣红,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九黄婶?
沈明珠?
他的九叔,要娶他不要的女人?
这个认知,比刚才在马球赛上被彻底碾压,还要让他感到羞辱和崩溃。
这不仅仅是打他的脸,这简直是把他萧子衡的脸,摁在地上,用脚狠狠地来回碾压!
而沈清柔,却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都在发抖。
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让沈明珠和萧子衡退了婚,眼看着世子妃的位置就要到手了,怎么会……
怎么会半路杀出个九皇叔?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
凭什么沈明珠这个贱人,总是有这么好的运气?
丢了一个世子,竟然还能攀上比世子尊贵百倍的王爷!
那可是九皇叔啊!
是整个大晏王朝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却又不敢肖想的存在!
沈明珠坐在马背上,只觉得浑身僵硬,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萧临渊此举的用意。
是随口的调侃?
不可能。
以他的身份和性格,绝不会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那是……另有深意?
可这盆脏水泼下来,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一个刚刚退婚的女子,转头就和前未婚夫的叔叔纠缠不清,这在最重名节的京城,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丑闻!
他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这份“维护”,来得太过霸道,太过猛烈,像一把双刃剑,让她完全无法掌控。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还是长公主最先反应了过来。
她打着哈哈,笑着上前打圆场:
“哎呀,九弟,你又拿小辈们开玩笑了。明珠这孩子,才刚跟子衡解除了婚约,你这么说,岂不是要吓坏人家小姑娘?”
长公主的话,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对啊,九皇叔肯定是在开玩笑!
他一向性情古怪,说不定就是看不惯萧子衡输了比赛还欺负人的模样,才故意这么说来羞辱他的。
一定是这样!
众人纷纷附和,场中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萧子衡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啊,九叔最爱说笑了……”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临渊身上,等着他顺着这个台阶下。
可萧临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了起来。
他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比直接承认还要引人遐想。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的动作。
他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沈明珠的马前,伸出手,不是去扶她,也不是去牵马,
而是从旁边侍从托着的盘子里,端起了一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玉露。
那是用晨间花瓣上的露水,配上十几种珍贵药材精心调制而成的饮品,产量极少,专供宫中。
长公主今日拿出来,也不过是为了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萧临渊端着那盏名贵的玉露,抬头看着马背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沈明珠,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脸都白了。”
“喝了,润润嗓子。”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这个动作,这份维护,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盏小小的玉杯上。
那已经不是一杯简单的玉露了。
那是九皇叔的偏爱。
是九皇叔的维护。
是九皇叔无声的宣告。
沈明珠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她不能接。
接了,就等于默认了他们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从此以后,她沈明珠就彻底被打上了“萧临渊的女人”这个烙印。
可是,她能不接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九皇叔的面子?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是一个阴谋。
一个她无法拒绝,也无力反抗的阴谋。
他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另一边,是他递过来的,唯一的橄榄枝。
她的脑海中,闪过前世临死前,萧子衡和沈清柔那两张得意的嘴脸。
闪过父亲的冷漠,庶母的算计。
闪过这满京城对她的流言蜚语和冷眼。
她已经一无所有,还在乎多背负一个不知廉耻的骂名吗?
不。
她不在乎。
她要的,是权力,是靠山,是能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的能力!
而眼前这个男人,能给她这一切。
电光石火之间,沈明珠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嫉妒、艳羡的目光中,俯下身,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轻轻地从他温热的掌心中,接过了那盏玉杯。
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电流,从他的指腹,一直传到她的心底。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说道:
“谢九叔赏。”
那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娇憨。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难而上。
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呢。
萧临渊看着她那双瞬间变得乖巧起来的眼睛,眸色深了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又瞬间想通,决定换一种方式来求生的小狐狸。
果然,有意思。
沈明珠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杯玉露,一饮而尽。
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安抚了她狂跳的心。
她将空了的玉杯递还给侍从,然后对着萧临渊,露出了一个明媚而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再没有了方才的锋芒毕露,而是带着一种小女儿家的依赖与信服。
“很好喝。”她说。
这一笑,仿佛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也让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萧子衡,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未见过沈明珠这样的笑容。
她对着他的时候,永远是端庄的,得体的,甚至是有些刻板的。
可她对着九叔,却可以笑得如此……勾人。
凭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嫉妒和不甘,像是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而周围的人,看沈明珠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再没有人敢小瞧她,再没有人敢议论她。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讨好,是艳羡。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
沈明珠端坐在马背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知道,从她接过那杯玉露开始,她在京城的地位,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场马球会,她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