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房在尚书府的最西北角,靠近后墙根,那里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霉味。
沈明珠提着裙摆,沿着青石板路向那边走去。
这条路她从前从未走过,因为在这个府里,她从来都不需要来这种下人才会来的地方。
云儿紧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您真的要去浣衣房吗?那里又脏又臭的,您这样的金枝玉叶……"
"无妨。"沈明珠淡淡地打断她,"我只是想去看看,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二小姐,如今过得如何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云儿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不敢再劝,只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还未走近,便听到浣衣房里传来阵阵嘈杂的说话声和洗衣服的水声。
几个粗使婆子正围在水池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大声说笑着。
"哎哟,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二小姐,今儿个又被刘妈妈骂哭了!"
"可不是嘛,刚来第一天就摆出一副千金小姐的架子,刘妈妈能惯着她?直接给她分了一大筐脏衣裳,说洗不完不许吃饭!"
"哈哈哈,活该!以前仗着老太君宠着,在府里作威作福的,如今也有今天!"
"就是就是,我看她那双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手,怕是连搓衣板都没摸过吧?"
沈明珠在门口站定,目光透过门缝,看向里面。
水池边,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在地上,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沾满污渍的衣裳。
那人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娇嫩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指尖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渗出血丝,混在水里,晕开一片淡淡的粉红。
沈清柔。
曾经那个在府里骄纵跋扈,眼高于顶的二小姐,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沈明珠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冷漠与嘲讽。
这就是她应得的下场。
上一世,她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最后还亲手喂下那杯毒酒。
如今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粗壮的婆子走了过来,一脚踢在沈清柔身边的木盆上,冷声喝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这么大一筐衣裳,你要洗到什么时候?今儿个洗不完,就别吃饭了!"
沈清柔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怒。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最终还是咬着唇,低下了头。
因为她知道,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使唤下人的二小姐了。
她只是一个被发配到浣衣房的罪人。
婆子见她不说话,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沈清柔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忍住没让它掉下来。
她的手再次伸进冰冷的水里,继续搓洗着那件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衣裳。
沈明珠看够了这一幕,正准备转身离开,沈清柔却忽然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间,沈清柔的瞳孔剧烈收缩,随即,一股刻骨的恨意从她眼底涌了出来,几乎要将人吞没。
"沈明珠!"
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也不顾手上还在滴水,像发了疯一样朝沈明珠扑了过来。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她尖锐地叫喊着,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想要抓向沈明珠的脸。
云儿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推开了沈清柔。
沈清柔重心不稳,一个踉跄,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沈明珠!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嘶吼着,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你勾引九王爷,你不要脸!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淡漠,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缓缓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前世,我死后,你是否也曾这般得意?"
沈清柔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她听不懂沈明珠在说什么,只觉得她那双眼睛,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在说什么……"
沈明珠没有再理会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前世的仇,这只是刚开始。"
她淡淡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沈清柔。
云儿紧跟在她身后,临走前还回头狠狠瞪了沈清柔一眼。
沈清柔跪在地上,看着沈明珠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怨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周围的婆子们看够了热闹,纷纷散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只有沈清柔一个人,跪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孤魂。
天色渐暗,浣衣房里的人陆续离开。
沈清柔依旧跪在那里,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二小姐,何必如此自苦?"
沈清柔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灰衣的老婆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那婆子长得极其瘦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是谁?"沈清柔警惕地问道。
婆子笑了笑,缓缓蹲下身,压低声音道:
"老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老身能帮二小姐报仇。"
沈清柔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说什么?"
"沈明珠不是仗着九王爷撑腰吗?"婆子阴恻恻地笑道,"只要二小姐愿意,老身有法子,让她身败名裂,让九王爷亲手毁了她。"
沈清柔死死地盯着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真的能做到?"
"当然。"婆子点了点头,"不过,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二小姐若想报仇,就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婆子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出了几个字。
沈清柔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她咬着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婆子满意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了沈清柔手里。
"记住,按照老身说的做,三日之后,自有人来找你。"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柔握着那个纸包,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沈明珠,你等着。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自那日浣衣房一行后,京城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流言依旧刺耳,茶楼酒肆里,那些闲人们嚼着舌根,将沈明珠说得不堪入耳。
可很快,那些传得最凶的几家茶楼,接连被查封,说是私售劣质茶叶,欺瞒顾客。
掌柜的被拖出去打了板子,几个说书先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之后,便再无人敢公然议论。
街头巷尾,只要有人提起沈明珠的名字,旁人便会立刻噤声,眼神闪烁,生怕祸从口出。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沈明珠如今是九王爷的人。
而九王爷护短,那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沈明珠的日子,倒是清净了许多。
同时,她也感慨,萧临渊竟能为她至此?
就连府里的下人们对她愈发恭敬,连沈从安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明珠,再不敢摆出那副父亲的威严架子。
只是,清净归清净,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止。
尤其是那些与安阳王府交好的世家贵女们,虽不敢当面放肆,却总能找到各种机会,给她些难堪。
这不,就在三日后的午后,沈明珠便收到了一份请柬。
请柬是镇国侯府送来的,说是侯爵夫人要在府中后花园办一场赏花宴,特邀京中各府贵女前去赏花品茗。
云儿接过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皱着眉道: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