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喜堂上烛火摇晃,裴玄策僵立在丹墀下,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他猛地转头望向摇摇欲坠的我,嗓音抖得破音:
“断髓寒散……什么断髓寒散?!沈大夫不是回禀本王,她只是小产气虚、将养几日便好吗?!”
他冲上前掐住林婉仪的咽喉,直到陆御史喝令铁卫将他拉开,把林婉仪、周管事与翠微一干重犯尽数押入诏狱连夜会审。
胸口靠参末强提的真气散尽,我眼前一黑,一口黑血喷在红毯上,整个人朝后倒去。
“棠梨——!”
耳畔传来裴玄策凄厉的嘶吼。
那个三年来嫌我肮脏的靖王,竟扑过来将我搂进怀里,任由黑血浸透他华贵的紫金喜袍。
待我再度睁开一线眼皮时,人已躺在正院主屋暖阁内。
屋里银丝炭烧得极旺,可我四肢百骸却像冻在玄冰之中。
隔着半开的雕花槅扇,我看见陆御史与沈大夫立在外间厅堂,裴玄策一身喜袍被血污炭灰染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圈椅里。
陆御史手持连夜录毕的供状,沉声宣读:
“靖王殿下,林氏、周管事及柳嵩密使皆已画押认罪。三年前大婚当日,王妃从未踏足栖霞崖,坠崖血书纯属林氏伙同柳嵩自导自演。这三年王妃蒙冤受尽酷刑,林氏却盗用十八万两军饷资助柳嵩私养甲兵,本官今日早朝便会将铁证呈奏御前!”
裴玄策双手插进发间,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三年……大婚那夜她拉着本王衣袖说没有害人,求本王去崖底查一查,本王为何不信……为何连看一眼旧账都不肯!”
跪在一旁的沈大夫老泪纵横,将药箱磕在地上:
“王爷如今悔恨何用!王妃这三年被您罚在灵堂跪冰、隆冬浣洗孝布,五脏早被掏空,又被您逼着喝下掺了断髓寒散的绝嗣药!前日是王妃拿半截断簪求老朽隐瞒死期,凭三包回阳参末硬熬到夜宴揭穿奸人,如今她心脉尽碎,连今日日落都熬不过去了!”
“胡说!本王不准她死!”裴玄策揪住沈大夫衣襟,双目赤红,“开库房!把千年血参、天山雪莲统统拿出来替她吊命!”
廊下扫雪的老仆抹着眼泪低声叹息:
“作孽啊,王妃刚进京时多仁善的人,见咱们冬日手裂,还亲手调了冻疮膏赏下来,偏被王爷关在冷堂折磨了三年……”
“当年在苍山还是王妃背着王爷走出雪谷救了他的命,结果王爷为了个毒妇,亲手端绝嗣药害死王妃骨肉……”
字字句句飘入厅内,裴玄策浑身剧颤,怀里掉出一只洗得泛白、边角磨破的旧海棠香囊。
那是三年前在苍山药庐,我熬夜替他缝制的安神香囊,里头还收着我们定亲时剪下的一缕青丝。
裴玄策将旧香囊按在胸口,踉跄冲进内室,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我榻前,一口鲜血喷在脚踏上:
“棠梨……是本王有眼无珠,是本王猪狗不如……你拿刀杀了我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偏过脸避开他的手,声音冷若寒霜:
“靖王殿下请自重,莫脏了我的床榻。在亲眼看到林婉仪被朝堂正法之前,我还不会咽气。”